孩子倒下时,怀里的军帽滚到门边。
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帽檐。
裴砚舟弯腰将人抱进屋,许知微迅速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侧。
“没有外伤,应该是受惊过度,加上跑得太急。”
她让孩子平躺在床上,解开领口,又用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脸。
没过多久,孩子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
“爸爸!”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里全是惊恐。
“别怕。”
许知微挡住他的视线,没有让他第一眼看见那顶染血的军帽。
“这里是裴叔叔家,你现在很安全。”
孩子认得裴砚舟。
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些,眼泪却一下涌出来。
“阿姨,我爸爸真的杀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邵小满。”
“你爸爸呢?”
“邵国梁。”
裴砚舟神色微动。
邵国梁是运输连的老兵,平日话不多,办事一向稳妥。裴砚舟虽然跟他不熟,却听说过这个名字。
“军帽是谁的?”许知微问。
邵小满朝门口看了一眼。
“林叔叔的。”
“哪个林叔叔?”
“住在四号楼的林建民叔叔。”
裴砚舟立即起身。
“我去找方政委。”
“先别惊动太多人。”
许知微看向孩子发白的脸。
“他现在经不起反复询问。”
裴砚舟明白她的意思。
七八岁的孩子对时间、距离和行为后果的理解都不完整。若成年人不断追问,很容易让他将听来的话和亲眼看到的画面混在一起。
他叫来两名可靠的战士,让他们先去邵家和四号楼查看,暂时不要声张。
许知微重新坐到床边。
“小满,你不用告诉我谁是坏人。”
“只说你亲眼看见的事。”
孩子用力点头。
“我晚上回家,听见爸爸和林叔叔在后院吵架。”
“他们说了什么?”
“林叔叔说,爸爸欠他的。”
“爸爸说已经还清了,让他以后别再来。”
“后来呢?”
“林叔叔推了爸爸。”
邵小满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爸爸撞到墙上,林叔叔又拿东西砸他。爸爸抢过来推了他一下,林叔叔就倒了。”
“你看见林叔叔流血了吗?”
孩子迟疑片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爸爸杀了人?”
“林叔叔倒下以后,爸爸摸了摸他的鼻子。”
邵小满哭得声音发抖。
“爸爸说,出人命了。”
“他还让我回屋,不许告诉别人。”
许知微没有纠正,也没有立刻安慰。
“这顶军帽呢?”
“我后来偷偷出去,帽子就在地上。”
“上面有血。”
孩子的描述里有一个明显缺口。
他看见林建民倒地时没有血,可再次返回后院,军帽却已经被浸透。
这段时间里,还发生过别的事。
“你爸爸当时受伤了吗?”
邵小满摇头,很快又点头。
“他额头破了。”
“流了很多血吗?”
“好多。”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军帽上的血,未必属于林建民。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前去查看的战士站在门口,压低声音汇报。
“裴营长,邵家后院确实有血迹,还有拖拽痕迹。”
“邵国梁和林建民都不在。”
“屋里呢?”
“没人。后门开着,桌上饭菜还是热的。”
裴砚舟拿起外套。
“我去现场。”
许知微替邵小满盖好被子。
“我跟你一起。”
孩子却猛地抓住她的手。
“阿姨,别去。”
“那里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许知微停下动作。
“你刚才为什么没说?”
“爸爸让我别看他。”
邵小满缩在被子里,脸色再次发白。
“林叔叔倒下后,墙外翻进来一个人。”
“爸爸看见他,就把我推进屋里。”
“那个人说什么了吗?”
孩子闭上眼,努力回想。
“他说,东西在哪里。”
“爸爸说不知道。”
“然后那个人就打爸爸。”
裴砚舟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争执。
林建民倒地以后,还有第三个人出现。
许知微问:“那个人高不高?”
“比爸爸矮一点。”
“声音呢?”
“很哑,像生病了。”
“他走路有什么特别?”
邵小满想了很久,忽然掀开被子,指着自己的右脚。
“他这只脚不敢用力。”
“走一步,就要停一下。”
许知微记下这个细节。
孩子对成年人的长相可能记不清,却往往会注意到重复、异常的动作。
右脚受伤,声音沙哑,寻找某样东西。
两人赶到邵家时,后院已经被封锁。
墙边倒着一把断了木柄的铁锹,地面有大片血迹,一直延伸到柴房门口。
拖拽痕迹却没有进入柴房,而是绕到院外,通往家属院后方的废弃菜窖。
裴砚舟蹲下查看血迹。
“这里有两种脚印。”
“一种是胶底军鞋,另一种鞋底很窄,右脚印比左脚浅。”
与邵小满的描述完全一致。
许知微沿着墙边慢慢走,忽然在泥土里发现一小片被踩碎的蓝色纸屑。
纸上残留着半个红色印章。
是军区物资领用单。
“那个人找的是单据。”
裴砚舟抬头看向菜窖方向。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几名战士迅速拉开菜窖入口。
手电光照下去,林建民躺在台阶旁,后脑全是血,却还有呼吸。
更深处,邵国梁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团。
看见裴砚舟,他拼命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角落。
角落里摆着一只汽油桶。
一根火柴正卡在简易机关上。
而那条连接机关的细线,已经被打开菜窖的木门扯得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