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大厅里有人吵。
“我就说男人突然变了肯定有事!”
“你家老何才有事,我家那个就是训练累了!”
“累了能半夜坐床边不睡觉?”
“你少咒人!”
三个军嫂围在长椅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旁边护士想劝,又插不上话。
看见许知微下来,赵嫂子第一个迎上去。
“许顾问,你给评评理。”
“我家老赵最近回来,一进门就不说话,吃饭也走神。”
“昨晚我问他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他居然跟我说别问。”
另一个嫂子立刻接话。
“我家也是!”
“以前睡觉打雷都不醒,这几天院里有人摔个盆,他能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第三个叫范秀琴的女人眼睛发红。
“我家老何更邪门。”
“他每天半夜起来擦鞋。”
“擦完放门口,天亮又穿走。”
“昨天我把鞋收起来,他还冲我发火。”
三个人说完,都盯着许知微。
那眼神仿佛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判定这几个男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许知微却问:“他们最近是不是参加过同一次训练?”
几人愣住。
“对。”
“都刚从海训回来。”
许知微没有急着给结论。
“先说清楚。”
“训练回来以后,短时间睡不好、容易惊醒、心情差,不一定就是生病。”
“人在经历高强度训练或者危险以后,身体已经回家了,精神可能还保持着警觉。”
赵嫂子皱眉。
“那我家老赵为什么不让我问?”
“可能涉及训练内容,也可能他自己不想说。”
“不能只凭一句‘别问’,就认定他犯了错误。”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赵嫂子脸一红。
“我也没认定。”
“我就是怕。”
许知微点头。
“怕很正常。”
“但你越追着问,他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晚回去别审他。”
“吃饭就是吃饭,睡觉就是睡觉。”
“等他愿意说再说。”
赵嫂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个嫂子立刻凑上来。
“那我家那个呢?”
“睡觉一惊一乍,总不是正常的吧?”
“持续多久了?”
“六天。”
“白天训练受影响吗?”
“没有。”
“吃饭呢?”
“能吃三碗。”
周围人都笑了。
嫂子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许知微道:“先观察。”
“减少晚上突然叫醒他,也别故意试他。”
“过一段时间还没缓解,再来找我。”
“还有。”
她看了一眼几人。
“不是男人有一点变化,就一定藏了天大的秘密。”
赵嫂子小声道:“家属院不都这么猜吗?”
“所以刚才才差点吵起来。”
这次连护士都笑了。
只有范秀琴一直没有说话。
许知微看向她。
“何同志除了半夜擦鞋,还有什么表现?”
范秀琴迟疑片刻。
“他不让我碰那双鞋。”
“有一次我拿去洗,他回来以后脸都变了。”
“后来呢?”
“他自己从水盆里捞出来,擦了一下午。”
“鞋有什么特别?”
“就是普通胶鞋。”
范秀琴声音低下来。
“可右边鞋面上有一块黑色印子。”
“怎么都洗不掉。”
许知微神色微微认真。
“他这次海训期间,有人受伤吗?”
女人眼圈突然红了。
“有。”
“他们连里有个小战士落水。”
“人救回来了,但腿被礁石划得很严重。”
“老何回来那晚,鞋上全是血。”
大厅安静了不少。
“血是谁的?”
“那个小战士的。”
“老何背着他走了很远。”
范秀琴抹了一下眼睛。
“可人明明救回来了。”
“他为什么还天天擦?”
许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见过很多人在危险以后反复清洗、整理某件东西。
不是因为脏。
而是那件东西与某段记忆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可能不是在擦鞋。”
“那是在干什么?”
“想把那天留下的东西擦掉。”
范秀琴愣住。
“可那小战士没死啊。”
“有没有出事,和他当时害不害怕,是两回事。”
许知微道:“他背人的时候,可能一度认为对方撑不住。”
“鞋上的血每次出现,就会提醒他那段经历。”
“那怎么办?”
“别扔鞋,也别偷偷洗。”
“先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今晚如果他又起来擦,你别拦。”
“可以坐在旁边。”
范秀琴有些不明白。
“就看他擦?”
“对。”
“他要是不说话呢?”
“那就不说。”
“他如果愿意开口,你就听。”
范秀琴认真记下。
“许顾问,你明天能不能去我家一趟?”
“如果他愿意见我,可以。”
“我回去问。”
三个人终于不吵了。
可围在旁边的其他嫂子见许知微真能说出点门道,立刻又围上来。
“知微,我家那个最近特别爱叹气。”
“许顾问,我家孩子一考试就肚子疼算不算?”
“我婆婆天天觉得邻居说她坏话……”
问题一下比刚才还多。
许知微第一次意识到,韩主任给她安排这个心理顾问,可能比想象中忙得多。
“一个一个来。”
她拿出本子。
“先登记。”
“急的先说,不急的以后慢慢谈。”
赵护士长赶紧搬来一张桌子。
不到十分钟,桌前居然排起了队。
裴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赵春山忍不住道:“营长,嫂子这阵仗比门诊还大。”
裴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把许知微的水杯放下。
“喝水。”
许知微头都没抬。
“等一下。”
五分钟后。
“喝水。”
“裴砚舟。”
她终于抬头。
“我在工作。”
“我知道。”
“那你别催。”
“一个小时没喝了。”
旁边几个嫂子立刻笑。
“知微,先喝吧。”
“裴营长在旁边盯得比我们家男人还紧。”
“人家这叫疼媳妇。”
许知微耳根微热,只能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裴砚舟满意了。
刚准备离开,范秀琴却又匆匆跑回来。
她脸色发白。
“许顾问。”
“怎么了?”
“我刚回家,老何不在。”
“那双鞋也没了。”
许知微站起身。
“他去哪了?”
“邻居说,看见他往海边训练场走。”
“手里还拿着一捆绳子。”
范秀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那正是他们出事那天,用来救人的绳子。”
裴砚舟神色一沉。
“我去找他。”
许知微已经合上登记本。
“我一起去。”
这一次,裴砚舟没有拦。
因为他们都知道。
何文山回海边,不一定是想做傻事。
但他一定是想回到那场事故发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