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侦察营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各连干部,后面是班长和刚结束海训的战士。
裴砚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脸色很平静。
如果忽略他旁边赵春山憋笑憋得不断低头的话。
“营长。”
赵春山压低声音。
“真没想到你也有坐下面听嫂子上课的一天。”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很闲?”
“没有。”
“那就闭嘴。”
赵春山老实了两秒,又忍不住问:“嫂子一会儿要是点你回答问题,你答不答?”
“赵春山。”
“到!”
“明天负重加五公里。”
赵春山:“……”
坐在后面的高文斌听见,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他昨天还因为砸窗户被全营知道而觉得丢人,现在忽然觉得有人陪着一起丢,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下午两点。
许知微准时走进礼堂。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衣。
手里拿着几张纸。
礼堂里原本还有些说话声。
看见她进来,很快安静下来。
方政委坐在侧面,笑着开口。
“今天不是政治学习,也不点名批评谁。”
“大家别紧张。”
后排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政委每次这么说,最后都有人被点名。”
整个礼堂顿时笑了。
方政委也不恼。
“今天点名的不是我。”
“是许顾问。”
笑声更大了。
许知微站在前面,也笑了一下。
“放心。”
“今天不点名。”
“我只问一个问题。”
她看向台下。
“海训回来以后,晚上睡得比以前差的人,举手。”
礼堂瞬间安静。
没人动。
赵春山坐得笔直。
高文斌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后排一群战士眼神四处乱飘。
就是没人举手。
许知微一点也不意外。
“那换个问法。”
“最近半夜听见一点动静,就会突然醒的人?”
还是没人。
“做过海训相关的梦?”
一片沉默。
“回家以后脾气变大?”
依旧没人。
许知微点点头。
“很好。”
“看来何文山、高文斌,还有医院里那几个战士,全是特例。”
后排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
高文斌脸一下黑了。
“嫂子。”
“不是说不点名吗?”
“我没让你站起来。”
“……”
礼堂里的笑声彻底压不住。
气氛一下松了。
许知微这才继续。
“再问一次。”
“海训回来以后,有过睡不好、做噩梦、突然惊醒或者情绪烦躁的人,举手。”
这一次,后排终于有人慢慢抬起手。
一个。
两个。
五个。
很快便有二十多只手举起来。
有人看到身边战友也举了,自己才跟着抬手。
到最后,整个礼堂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承认出现过类似情况。
连前排都有几个干部举了手。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裴营长呢?”
全场目光瞬间落到第一排。
赵春山肩膀都开始抖了。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礼堂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营长也睡不好?”
“谁昨天说只有新兵才做噩梦?”
“完了,营长都举手,我突然觉得自己正常多了。”
裴砚舟回头。
后排瞬间安静。
一个个坐得比标杆还直。
许知微却问:“什么情况?”
裴砚舟看着她。
“任务结束以后,有时候会醒。”
“频繁吗?”
“不频繁。”
“影响白天工作吗?”
“不影响。”
“那暂时不需要特别处理。”
许知微转向其他人。
“看见了吗?”
“出现这些反应,不代表谁胆子小,也不代表意志有问题。”
“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会自动进入警戒状态。”
“危险结束以后,这种状态不一定马上消失。”
有人问:“许顾问,那多久算正常?”
“没有完全统一的时间。”
许知微道:“如果只是短时间睡不好,白天吃饭、训练、工作都正常,可以先观察。”
“但如果持续很久,已经影响训练和生活,或者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事故,开始回避某些地方,就应该主动找人聊。”
后排一个年轻战士举手。
“许顾问,找你聊了会不会记进档案?”
这个问题一出来,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显然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事。
许知微摇头。
“正常心理疏导不是处分。”
“更不是谁来找我一次,就给谁扣一个有病的帽子。”
“除非涉及本人或者他人安全,需要医院和部队共同干预。”
“其他谈话,我会尽量保密。”
有人又问:“那要是被战友知道,会不会笑话?”
“你们会笑话腿受伤的人去包扎吗?”
“不会。”
“会笑话发烧的人吃药吗?”
“不会。”
“那为什么睡不好、心里难受,就必须自己扛?”
台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显然比前面的解释更直白。
高文斌第一个开口。
“我砸窗户那事,现在全营都知道了。”
后面立刻有人笑。
“高副连长,窗户钱赔了吗?”
“滚。”
高文斌自己也笑了。
“反正我先说。”
“我前几天确实天天做梦。”
“现在按嫂子说的,把那天救人的过程从头写到尾。”
“昨天晚上没砸东西。”
赵春山接话:“嫂子,他意思是医院得感谢你。”
“再砸下去,家属院玻璃不够用了。”
全场大笑。
高文斌抬脚就想踹他。
方政委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却慢慢变得认真。
许知微没有用什么高深的词。
也没有把这些战士当成病人。
只是告诉他们,遇到事情以后害怕、难受、睡不好,并不可耻。
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步。
课快结束时,许知微在讲台旁放了一个纸箱。
“有不想当面问的问题,可以写下来。”
“明天我会统一整理。”
下课以后,纸箱很快被塞进十几张纸条。
赵春山最后一个走过去。
刚准备偷看,被裴砚舟从后面按住肩膀。
“干什么?”
“我就看看有没有人写我。”
“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写你?”
赵春山想了想。
“营长,你这个问题很危险。”
裴砚舟:“……”
许知微忍着笑,把纸箱抱走。
晚上回到家,她一张张整理。
大多是睡眠、紧张和训练压力。
直到翻到最下面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许顾问。”
“我最近总梦见自己朝战友开枪。”
“可那个人明明还活着。”
许知微看着纸条,停了几秒。
右下角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