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活下来是你做错了?”
陈小军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陈建军整个人僵住。
“小军。”
“我都听见了。”
男孩攥着那枚旧纽扣,声音发颤。
“你每天晚上给邓叔倒水,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回来了。”
“是因为你觉得死的应该是你,对不对?”
“胡说什么!”
陈建军下意识呵斥。
声音却明显没有底气。
陈小军被吼得肩膀一缩,却没退。
“那你为什么总说对不起?”
“前天晚上我听见了。”
“你对着空凳子说,老邓,该回来的是你,不是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建军脸色惨白。
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些以为没人听见的话,全被儿子听了进去。
“出去。”
“我不出去。”
“陈小军!”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该活,那我呢?”
男孩终于哭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拳砸下来。
陈建军彻底说不出话。
许知微没有打断他们。
很多话,心理顾问说十遍,都未必抵得过亲人一句。
过了很久,陈建军才低声道:“我没想死。”
“那你为什么天天像在等自己去陪邓叔?”
陈小军抹了一把眼泪。
“你晚上不睡,饭也不好好吃。”
“我跟你说话,你总走神。”
“你以前还会骂我作业写得丑。”
“现在我考倒数第二,你都没发现。”
陈建军:“……”
许知微也顿了一下。
陈小军吸着鼻子补充:“我不是故意考倒数第二。”
“行了。”
陈建军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
“这事回头再算。”
陈小军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还知道算就行。”
一句话,让陈建军眼睛忽然红了。
他偏过头,手掌重重抹过脸。
“老邓有个闺女。”
“出事那年才六岁。”
“我后来去过他家。”
“他媳妇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建军,你回来就好。”
“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明明是他把我换到前面。”
“要不是他……”
许知微终于开口。
“是他主动换的吗?”
陈建军点头。
“他说我腿前一天扭了,跑不快。”
“他自己提出断后?”
“对。”
“那你当时逼他了吗?”
“没有。”
“你知道一定会发生爆炸吗?”
“不知道。”
许知微看着他。
“所以那不是你让他替你死。”
“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陈建军眼圈发红。
“可活下来的是我。”
“活下来不是罪。”
“你一直在用自己的余生惩罚自己。”
“好像只有你过得不好,才算对得起他。”
陈建军没说话。
可那一下绷紧的下颌,已经说明许知微说中了。
“你想想老邓。”
“如果当时他知道自己救下来的战友,会因为这件事一年不敢好好吃饭、不敢睡觉,甚至不敢过正常日子。”
“他还会不会换那个位置?”
陈建军呼吸一滞。
脑子里像真的出现了老邓的声音。
那个人脾气大。
最烦别人磨磨唧唧。
要是知道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大概先一巴掌拍过来。
“他会骂我。”
陈建军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了下来。
“肯定骂得特别难听。”
“那你就把该听的骂听完。”
许知微道:“但别替他给自己判一辈子。”
陈小军走过来,把那枚纽扣放进父亲掌心。
“爹。”
“邓叔救你,不是让你每天给他倒水的。”
“你要真想记着他,就好好活。”
陈建军低头看着儿子。
半晌,伸手把人拉到身边。
“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陈建军眼圈还红着,嘴上已经开始嫌弃。
“语文考多少?”
陈小军沉默。
“说。”
“六十二。”
“……”
“爹,你现在心情不好,先别问这个。”
许知微终于没忍住笑。
屋里压了许久的沉闷,也跟着散了一点。
当天晚上,许知微没有让陈建军立刻把那张凳子收走。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十一点到了,如果还想倒水,可以倒。
但只倒最后一次。
把真正想对老邓说的话说完。
第二天早上,陈小军跑到医院。
手里还拎着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饼。
“许顾问!”
“我爹昨晚睡了!”
赵护士长刚好经过。
“没跟老邓说话?”
“说了。”
陈小军点头。
“说了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把那杯水泼到院子里了。”
“然后呢?”
“然后骂我作业。”
许知微:“……”
赵护士长笑得直拍腿。
“这下是真好了。”
“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许知微接过他递来的饼。
“后面还要观察。”
“睡眠恢复需要时间。”
“如果反复,也不代表前面的努力白费。”
陈小军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下午,陈建军自己来到医院。
这一次不是儿子逼来的。
“许顾问。”
“我想参加你们那个试点。”
许知微抬头。
“什么?”
“我听说现在训练和事故之后,都可以主动谈。”
陈建军在她对面坐下。
“我这种以前出过事的,也能来吧?”
“当然。”
“那我以后按时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什么?”
“南礁岛当年活着回来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许知微微微一顿。
陈建军看着她。
“还有两个重伤员,后来转业回地方了。”
“我前些天收到其中一个人的信。”
“他说他跟我一样。”
“每年到了事故那天,就整夜睡不着。”
“他问我。”
陈建军停了片刻。
“这种事过去几年了,还能治吗?”
许知微看着他。
“能不能完全忘掉,我不保证。”
“但只要愿意面对,就永远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