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象要嫁给别人了?”
许知微站在七号楼下,一时间没说话。
通信员点头。
“新兵叫郑海峰,十九岁。”
“今天下午收到家里的信以后,连晚饭都没吃。”
“指导员问了半天,他就一句话。”
“退伍,回家。”
裴砚舟看了眼时间。
“人在哪?”
“新兵连值班室。”
两人赶到时,郑海峰正坐在长凳上。
年轻人身材高瘦,军帽搁在膝盖上,一封信被攥得皱皱巴巴。
新兵连指导员陈志远在旁边,显然已经劝了不少时间。
看见裴砚舟,他站起来。
“裴营长。”
“情况怎么样?”
陈志远压低声音。
“钻牛角尖了。”
“我跟他说个人问题不能影响服役,他就问我,要是对象嫁人了,我还能不能站着说这种话。”
裴砚舟看了一眼郑海峰。
“你想退伍?”
郑海峰站起来。
眼睛通红,却还是立正。
“是。”
“理由。”
“我要回家。”
“回家干什么?”
年轻人嘴唇绷得很紧。
半天才挤出一句。
“问清楚。”
“问谁?”
“李秀兰。”
“我对象。”
“她答应过等我。”
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发哑。
“我入伍前,她亲口说的。”
许知微没有站着问。
她拉了把椅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信能给我看看吗?”
郑海峰犹豫了几秒,把信递过去。
信是母亲写的。
前面都是家常。
庄稼长得怎么样。
弟弟上学怎么样。
最后才写到李秀兰。
只有短短几行。
“秀兰家给她重新说了亲,对方是镇粮站职工。她家已经收了东西,日子估摸着定在下个月。你在部队安心,别惦记家里。”
没有李秀兰自己的话。
也没有说她为什么答应。
许知微把信还回去。
“所以你现在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个。”
郑海峰抬头。
“什么?”
“她家里给她重新说了亲。”
“这还不够?”
“她亲口跟你说要嫁吗?”
“没有。”
“她给你写过分手信?”
“没有。”
“那你现在最想问的,其实不是她为什么嫁人。”
许知微看着他。
“是她到底还要不要你。”
郑海峰眼圈一下红得更厉害。
他偏开脸。
“差不多。”
“差很多。”
“要是她自己愿意嫁,你回去以后怎么办?”
年轻人没说话。
“把她抢回来?”
陈志远皱眉。
“郑海峰,你可别犯糊涂。”
“我没说抢!”
郑海峰猛地提高声音。
“我就是想问她一句!”
“她要是当面告诉我,不等了。”
“我就回来。”
“继续当兵。”
“那为什么现在就要退伍?”
一句话把他问住。
郑海峰怔了半天。
“我……”
“因为你现在难受。”
许知微道。
“难受到觉得这个地方一刻都待不下去。”
“训练不想去,饭也吃不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
郑海峰低着头。
算是默认。
“这种时候最不适合做一个可能影响几年的决定。”
“你可以难受。”
“也可以生气。”
“但退伍申请先别写。”
郑海峰猛地抬头。
“可我总得弄清楚吧?”
“当然。”
“谁说不让你弄清楚?”
许知微转向陈志远。
“能不能让家里再核实情况?”
“可以。”
陈志远点头。
“明天就能打电话到他们公社。”
“再让家里问清楚。”
郑海峰急道:“那要等多久?”
“你今天已经等一下午了。”
许知微看他。
“再多等一天,会比你现在冲回家更坏吗?”
年轻人没法回答。
许知微又问:“下午训练参加了吗?”
“没有。”
“晚饭呢?”
“没吃。”
“晚上准备睡吗?”
郑海峰闷声道:“睡不着。”
“那你现在正在拿她可能不要你这件事,先惩罚自己。”
郑海峰愣住。
“我没有。”
“饭不吃,训练不上,退伍都想好了。”
“还叫没有?”
旁边陈志远差点笑出来。
忍了忍,又把脸板住。
郑海峰耳根红了。
“我就是吃不下。”
“那也去食堂。”
“能吃多少吃多少。”
许知微道:“今晚不用逼自己睡着。”
“但必须躺下休息。”
“还有一件事。”
“把你真正想问李秀兰的话写下来。”
“别骂人。”
“也别写什么你要是不等我,我这辈子怎么样。”
郑海峰有些别扭。
“我不会。”
“最好不会。”
“就写你真正想知道的。”
“她是不是自己愿意。”
“为什么没给你写信。”
“以后到底怎么打算。”
郑海峰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行。”
陈志远终于松了口气。
“那退伍呢?”
年轻人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先不提。”
“不是不提。”
“是等弄清楚再说。”
裴砚舟这才开口。
“明天正常出操。”
郑海峰脸一垮。
“营长,我这状态……”
“对象还没结婚。”
“你先把自己练废了?”
旁边几个人都没忍住。
郑海峰自己也扯了下嘴角。
“是。”
“明天正常出操。”
晚上九点半。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
炊事班给郑海峰热了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
他一开始说吃不下。
结果坐了十分钟,两个窝头全没了。
陈志远看得直摇头。
“这叫吃不下?”
郑海峰低着头喝汤。
“下午是真吃不下。”
“那现在呢?”
“饿了。”
“饿了就对了。”
陈志远把纸和笔放到他面前。
“许顾问让你写。”
郑海峰盯着纸看了半天。
第一句写得很重。
“秀兰,我就问你一件事。”
写到这里,他停了。
过了很久,又继续。
“这门亲事,是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第二天上午。
公社电话终于接通了。
郑家那边得到消息后,很快去李家问了一趟。
中午十二点,回电来了。
陈志远拿着记录纸一路冲进训练场。
“郑海峰!”
正在训练的郑海峰猛地回头。
“到!”
“你家里的回话。”
年轻人几乎是跑过去。
“怎么说?”
陈志远却没立即给他。
“先站稳。”
“我站稳了。”
“你脸都白了。”
“指导员!”
陈志远这才把记录递给他。
上面只有几句话。
李家确实收了对方的礼。
但李秀兰本人一直没答应。
不但没答应。
昨天还因为这件事跟父亲大吵一架。
最后一行,是郑母特意托公社工作人员转过来的。
“秀兰说,让海峰好好当兵。”
“她自己的婚事,她自己会说清楚。”
郑海峰盯着那张纸。
足足看了三遍。
赵春山从旁边凑过来。
“看明白没?”
郑海峰吸了吸鼻子。
“明白了。”
“还退伍吗?”
“不退。”
“饭吃不吃?”
“吃。”
“训练练不练?”
“练。”
赵春山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
话音刚落,郑海峰却突然转身。
“指导员。”
“又怎么了?”
“我昨晚那封信能不能寄?”
陈志远看他。
“不是问清楚了吗?”
郑海峰耳根慢慢红了。
“后面还有两页。”
“写什么了?”
“不能说。”
旁边一群战士立刻起哄。
“哟!”
“还有不能说的!”
“郑海峰,你昨晚写情书了吧?”
年轻人脸一下涨红。
“滚!”
训练场瞬间笑成一片。
裴砚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侧头问许知微。
“这种也算心理工作?”
“算。”
“失恋、家庭矛盾、婚姻问题,本来就会影响人的状态。”
许知微看他一眼。
“怎么?”
“裴营长觉得只有做噩梦、出事故才算?”
“没有。”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以后吵架了。”
裴砚舟神色很认真。
“是不是也得先等二十四小时,再做重大决定?”
许知微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可以。”
“那就定了。”
“定什么?”
“以后谁都不许冲动说离婚。”
许知微脚步一顿。
“裴砚舟。”
“嗯?”
“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已经想到离婚了?”
裴砚舟:“……”
这一次,他是真的答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