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这里是许知微同志家吗?”
男人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客厅顿时静了。
陈阿姨站在门口,神色尴尬。
她原本把相亲约在下午三点,谁知男方临时换了班,提前两个小时过来,到了楼下才托人叫她。
她急匆匆赶来报信,哪里想到许家已经坐着一位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而且看这架势,显然不是普通客人。
“兰芝,要不我先让小陆回去?”
陈阿姨压低声音。
来都来了,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不好听。
可让人进来吧,两个相亲对象撞在一起,也实在不像话。
周兰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楼梯口已经出现一道身影。
男人穿着运输队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材高大,右腿走路时稍有些不自然。
他大约二十九岁,五官端正,皮肤被常年在外跑车晒得偏黑,看起来沉稳朴实。
看见门口围着几个人,他停住脚步。
“陈姨。”
“这是陆成安。”
陈阿姨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在市汽车运输队开货车,正式工。这是知微的父母,许副厂长、周主任。”
陆成安礼貌点头。
“许叔,周姨。”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掠过,看见许知微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他又看见站在她身旁的裴砚舟。
两个男人目光相对。
一个身着军装,眉眼俊美,气势冷锐。
一个穿着朴素工作服,神态沉稳,不卑不亢。
陆成安很快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点心递给周兰芝。
“听陈姨说许同志身体刚恢复,我带了些鸡蛋糕。东西不多,您别嫌弃。”
“你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周兰芝没接。
现在的情况已经够乱了,再收礼更不好解释。
陆成安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将点心收了回来。
“是我考虑得不周。”
他没有强塞,也没有露出不满。
仅凭这一点,就比上午的杨志成懂分寸。
“先进来坐吧。”
许建国开了口。
无论事情结果如何,人是他们托媒人请来的,总不能失礼地把人挡在门外。
陆成安换鞋进门。
客厅里本就人多,这下连椅子都不够坐了。
年轻战士十分有眼色地站起来。
“营长,我先回车上。”
裴砚舟淡淡看他一眼。
“留下。”
年轻战士脚步一顿。
“是。”
他默默站到墙边,努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周兰芝给陆成安倒了杯热水。
“本来约的是下午,家里没准备什么。”
“是我提前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成安双手接过搪瓷缸,坐姿端正。
他没有多问裴砚舟是谁,也没有急着打听许家的情况,显然来之前便做好了准备。
陈阿姨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陆这孩子实在,家里就他和一个妹妹。父母前些年都没了,妹妹已经出嫁,没有什么负担。”
她说着,偷偷看向许知微。
“运输队的工作辛苦些,不过工资高,每个月四十五块。小陆还是队里的先进职工,年年都能拿奖励。”
“陈姨,先别说这些了。”
陆成安有些无奈。
“相亲是两个人的事,得让许同志自己了解。”
这句话也算得体。
许知微坐在母亲身边,平静观察着他。
陆成安进门后,先向父母问好,递东西被拒绝也没有强求。知道屋里还有另一名年轻男人,他虽然意外,却没有表现出敌意。
目前来看,情绪稳定,尊重人,也不喜欢过分表现自己。
许知微问:“陆同志,你知道我只有两天时间吗?”
“知道。”
“也知道我急着相亲,是为了不下乡?”
“知道。”
“你不介意?”
“没什么好介意的。”
陆成安看着她,语气坦然。
“我来相亲,也是因为想结婚。大家目的都一样,谈得合适就继续,谈不合适也不用勉强。”
他说得简单,没拿她的处境做文章。
裴砚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动作很平静。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他从进许家到现在,一共只喝了两口水。
第二口恰好在陆成安说“谈得合适就继续”以后。
站在墙边的年轻战士低下头,努力忍住笑。
他们营长平时审犯人都没这么严肃过。
“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许知微没有刻意回避。
既然决定相亲,有些现实问题就该提前问清楚。
陆成安低头看了一眼右腿。
“三年前跑运输时出了事故,车翻进沟里,右腿骨折。治好以后走路有些跛,不影响开车和干活。”
“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夜里下雨,路边忽然窜出一个孩子。我打方向避人,车轮压到松土翻了。”
“孩子呢?”
“没事。”
“你伤得重吗?”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许知微注意到,说起孩子没事时,他肩膀明显放松,提到自己住院却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孩子,而非自己受过的苦。
陈阿姨在旁边补充:“当时医生都说,要不是他把方向打得快,那孩子就没命了。可有些姑娘嫌他腿不好,相亲的事就一直耽搁到现在。”
“陈姨。”
陆成安声音稍沉。
“别说了。”
他不喜欢拿救人的事给自己加分。
也不希望用别人的嫌弃来换取同情。
许知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你希望妻子婚后做什么?”
“看她自己。”
“如果她想工作呢?”
“可以工作。”
“家务怎么分?”
“我跑长途时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可以做。”
陆成安顿了顿。
“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以前父母身体不好,家里一直是我照顾。”
“工资呢?”
“各自留一些零用,剩下的放在一起。”
“要是发生分歧呢?”
“商量。”
“商量不出结果呢?”
“那就先不做决定,等冷静下来再谈。”
他的回答没有多漂亮,却很实际。
周兰芝听得频频点头。
比起家境优越却常年出任务的裴砚舟,陆成安显然更像普通父母眼中的稳妥对象。
工作稳定,父母不在,没有复杂的婆媳关系。
虽然腿上留了伤,却不影响生活。
而且人看起来老实厚道。
陈阿姨见气氛不错,笑着说道:“知微,小陆家里有一间运输队分的房子,结婚就能搬进去。离你们家也不远,坐公交车四站路。”
“是筒子楼。”陆成安道,“面积不大,只有一间房。厨房在走廊,厕所是公用的。”
陈阿姨瞪他一眼。
别人相亲都恨不得把一分条件说成十分。
他倒好,生怕人家姑娘不知道缺点。
“筒子楼怎么了?有房子就不错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成安看向许知微。
“你要是介意,也正常。”
“不介意。”
“那……”
“可我需要随军。”
许知微的话让他愣住。
陈阿姨也没反应过来。
“随军?”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会选择嫁给军人。”
她没有模棱两可地吊着对方。
陆成安条件不错,但她已经决定认真考察裴砚舟。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继续给另一个人错误的期待。
更何况她必须尽快迁出户口。
运输队的婚姻手续能不能在两天内办完,仍是未知数。
军属随军则有更明确的调整途径。
陆成安看了一眼裴砚舟,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同志,也是来相亲的?”
裴砚舟放下搪瓷缸。
“是。”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今天认识。”
陆成安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荒唐,却没有直接评价。
他转头问许知微:“你已经决定了吗?”
“还没有决定结婚,但决定先了解他。”
“明白了。”
陆成安点点头。
没有纠缠,也没有因为自己被拒绝就恼羞成怒。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陈阿姨有些着急。
“小陆,你们才说几句话,再聊聊也不迟。”
“陈姨,许同志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将搪瓷缸放回桌上。
“相亲是两个人都愿意才有意义。她有更想了解的人,我继续留下,只会让大家为难。”
这份清醒和体面让许家人对他印象更好。
周兰芝甚至有些可惜。
若不是裴砚舟先一步上门,陆成安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陆同志。”
许知微也站了起来。
“今天让你白跑一趟,抱歉。”
“没什么。”
陆成安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相亲不成,也不是谁对不起谁。”
他提起鸡蛋糕,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裴砚舟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都看了过去。
裴砚舟起身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