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许知微赶到时,那个新兵已经醒了。
人坐在病床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旁边守着两个同班战士。
其中一个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许顾问。”
“就是他。”
“刚才睡着睡着,突然一直挣扎。”
“手乱抓,腿也在蹬。”
“我们把他叫醒以后,他第一句话就说有人压着他,不让他喘气。”
床上的新兵叫马会明。
十八岁。
入伍还不到半年。
许知微没有立刻问梦。
先看向值班军医。
“身体检查怎么样?”
“心肺没发现问题。”
军医道:“体温正常,呼吸也恢复了。”
“有没有胸口疼?”
“没有。”
“最近感冒、发烧?”
马会明摇头。
“都没有。”
“那刚才发生的时候,你自己记得多少?”
马会明脸色又白了一点。
“我醒了。”
“可我动不了。”
许知微微微一顿。
“确定醒了?”
“我能看见屋顶。”
“也能听见他们打呼噜。”
“可身体一点都动不了。”
“然后呢?”
“胸口特别沉。”
马会明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像有人坐在我身上。”
“我想喊。”
“喊不出来。”
“我还看见床边站着个人。”
旁边一个战士立刻打了个寒战。
“就是这句!”
“他醒了以后也说床边有人。”
另一个小声道:“不会真有……”
裴砚舟站在门口,淡淡看过去。
“少自己吓自己。”
那战士立刻闭嘴。
许知微继续问:“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马会明摇头。
“没有。”
“就一个黑影。”
“后来我使劲挣扎,胸口越来越闷。”
“再后来他们把我叫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许顾问。”
“我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不是。”
许知微回答得很干脆。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这种情况,很像睡眠瘫痪。”
几个人显然都没听懂。
许知微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就是脑子醒了,身体还没完全醒。”
马会明愣住。
“还能这样?”
“能。”
“人在睡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身体会主动放松,避免你把梦里的动作真的做出来。”
“有时候脑子先醒,身体慢一点。”
“你就会出现明明有意识,却动不了、喊不出来的情况。”
“胸口发沉呢?”
“紧张以后会觉得呼吸困难。”
“再加上你躺着,脑子又还带着梦里的内容,很容易把这种感觉解释成有人压着你。”
马会明立刻问:“那床边那个黑影呢?”
“你当时屋里亮吗?”
“不亮。”
“那你看到的是清楚的人,还是模糊的一团?”
马会明认真回想。
“模糊的。”
“那就更符合。”
许知微道:“人在刚醒又没完全清醒的时候,有时会把屋里的衣服架、墙角影子,甚至梦里的东西当成真的。”
“并不代表屋里真有人。”
守在旁边的战士松了口气。
“我就说。”
另一个瞪他。
“你刚才还说闹鬼。”
“我那是分析情况。”
“你分析个屁。”
气氛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许知微却没有就此结束。
“最近是不是很累?”
马会明点头。
“这周夜训多。”
“白天还要补基础。”
“每天睡多久?”
“五六个小时。”
“有时候更少。”
“这几天有没有刻意少睡?”
马会明眼神躲了一下。
许知微立刻看出来。
“怎么回事?”
旁边战友抢先开口。
“他不敢睡上铺。”
马会明脸一红。
“你闭嘴。”
“都这样了还不说?”
那战士索性全抖出来。
“前几天宿舍有人讲老营房的鬼故事。”
“说以前有个人半夜从上铺摔下来。”
“马会明听完以后,天天等大家都睡了才睡。”
“有时候半夜醒一次,后面就不敢闭眼。”
马会明恨不得把脸埋被子里。
“我没怕。”
许知微看他。
“那你为什么少睡?”
“就是……”
“怕也没什么。”
她没有笑他。
“人在睡眠不足、过度疲劳的时候,这种情况更容易发生。”
“你越怕再遇上,就越不敢睡。”
“越不睡,反而越容易出问题。”
马会明听明白了。
“那我今晚怎么办?”
“正常睡。”
“还睡上铺?”
他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许知微想了想。
“这两晚可以先换下铺。”
马会明明显松了口气。
“但不是因为上铺有问题。”
“是先让你把觉补回来。”
“等睡眠恢复,再换回去。”
“真再发生一次怎么办?”
“先提醒自己。”
许知微道:“我不是被人压住,只是身体还没醒。”
“别拼命挣扎。”
“试着先动手指、脚趾。”
“慢慢恢复。”
“能做到吗?”
马会明点头。
“能。”
裴砚舟在旁边忽然问:“鬼故事谁讲的?”
刚才还挺热闹的病房瞬间安静。
两个战士同时低头。
马会明也不说话。
裴砚舟扫了一眼。
“没人承认?”
其中一个终于硬着头皮。
“赵春山讲的。”
许知微:“……”
裴砚舟脸都黑了。
“又是他?”
“赵班长说夜训太累,给大家提提神。”
“他说得可真详细。”
“连老营房窗户半夜自己响都讲了。”
裴砚舟转身就往外走。
许知微赶紧叫住他。
“你干什么?”
“找赵春山。”
“现在都几点了?”
“他应该还没睡。”
“为什么?”
“我让他今晚值岗。”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是。”
裴砚舟面无表情。
“正常交流。”
病房里几个人差点笑出声。
马会明也终于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特意又去看了一次。
马会明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再出现动不了的情况。
只是见到她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许顾问。”
“赵班长昨晚真被营长叫走了?”
“好像是。”
“因为讲鬼故事?”
“应该不只。”
许知微想了一下。
“可能还因为乱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马会明没听懂。
旁边战士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上午十点。
裴砚舟来医院送文件。
许知微问他:“赵春山呢?”
“训练。”
“你罚他了?”
“没有。”
“真的?”
“加了一项任务。”
“什么?”
裴砚舟神色平静。
“给全班讲一遍睡眠瘫痪。”
许知微愣住。
“他会吗?”
“所以让他先来找你学。”
话音刚落。
门外果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赵春山满脸生无可恋。
“嫂子。”
“救个命。”
“营长让我下午给全班讲课。”
“讲不好,负重十公里。”
许知微没忍住笑。
“进来。”
赵春山刚坐下,裴砚舟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以后不许讲鬼故事。”
赵春山抗议。
“营长,那是战士夜间文化生活。”
“可以讲别的。”
“讲什么?”
裴砚舟看了眼许知微桌上的试点记录。
“讲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