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顾枕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过去看了一眼阿琰手里的书。
是一本策论选,页边上用细小的字写了一排批注,她认出来是他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跟他人一样。
“你批注写这么多?”
“先生的文章要细读,不写下来记不住。”
他把书合上,露出扉页上几个字,她凑近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名字,萧璟,这个姓她见过,但阿琰没提过,她也就没问过。
“萧璟,”她念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想起自己姓萧的?”
阿琰沉默了一下,“上个月,方先生来府城的时候带了一封旧信,信上说了一个姓,我就想起来了。”
“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不记得了,只有姓。”他把书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字,“但我记得那个字念起来的感觉,觉得是认得的。”
顾枕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暮色正在落下来,把院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染成暖橘色。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眉,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轻轻蹭着那几个字。
“那你想去找吗?”
阿琰沉默了很久,久到枣树上的蝉叫了两声又停了,久到暮色从橘红渐渐变成灰紫。
“我不知道,但我想先考完乡试再说。”
顾枕星点了点头,她在桌对面坐着,两个人隔着那张摊开的书和几排贴好的标签。
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把她搁在桌角的几张标签纸吹得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了。
“那就先考完再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顾枕星坐在自己屋里清点账目。
新订的那批瓷瓶、药材、包装的油纸和麻绳,加在一起比上个月多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定钱和尾款加起来,刨去成本还有结余。
她把账目一笔一笔记在纸上,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阿琰坐在枣树底下,膝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搁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轮廓被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她没有出声,就这么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夜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轻轻合上窗,转身铺开被褥躺下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还在转着明天的安排,上午去药铺进货,下午去苏记送样品,晚上回来炮制新到的药材。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阿琰已经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给那盆菖蒲换水。
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下午我去学堂拿新书,路过苏记,要不要帮你带东西?”
“不用,我自己去,你顺路帮我把这封信寄了吧。”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信封递过去,是给家里写的,报个平安,顺便问问作坊的新烘干房建得怎么样了。
阿琰接过去揣进怀里,“好。”
顾枕星出了院门往巷子口走,日光从屋檐上方照下来,在她面前的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身后传来院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不重,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墙头上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苏记的铺门半掩着,顾枕星推门进去的时候杜婉凝正坐在柜台后面写信,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笔没停,嘴里说了一句我猜你今天就该来了,然后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你猜得挺准。”顾枕星在柜台对面坐下。
杜婉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指着一行字给她看。
“你走这几天,张记那边又走了十五瓶,南街的李家药铺也来问了,说你那个养颜丸能不能在他们那边寄卖,我没替你应,想着等你回来自己拿主意。”
顾枕星低头看了看那行记录,十五瓶,比预想的快。
她把小册子合上推回去,“李家药铺那边,我得先去看看他们铺面怎么样,位置好不好,走的是什么客,要是合适的话,可以放一批试试。”
“那明儿上午我陪你去一趟。”
杜婉凝说完把册子收起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桌面上,“这是张记的尾款,你数数。”
顾枕星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银子和铜板码得分明,跟她心里算的数目对上了,便扎好口揣进袖子里。
“对了,上回你说的那位官眷,她用了之后有什么反应吗?”
“她让人传了话,说脸色比之前润了一些,但让你下回给她把脉的时候再看看,她总觉得手脚还是凉。”
“那正常,她那个体质偏寒,养颜丸只能调气色,暖不了底子,回头我给她另外配点泡脚的药材,比吃药温和些。”
杜婉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顾枕星便告辞出来了。
回程的路上她拐了一趟街口的糖水铺子,要了两碗绿豆汤,用粗碗装着,怕洒,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推开院门的时候阿琰果然坐在枣树底下,膝上摊着一本书,日光移到了墙根底下,他坐的位置正好在阴凉里头。
她把绿豆汤搁在小桌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汤还是温的,绿豆已经煮开了花,甜度刚好,喝一口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怎么样?”
“把上回方先生批注的那篇策论改了一遍。”
阿琰把书翻到某一页递过来,页边上用细笔写了几行新的批注,顾枕星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还是那么干净利落,改过的地方逻辑比原来顺了不少,引用的典故也换了更切题的。
“你这改完比原来好多了。”
“嗯。”
他接过书收回去,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两个人隔着桌子安静地坐着,头顶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晃。
“阿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是说,考完乡试之后。”
他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桌面那一小片晃动的碎光上,像是在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以前觉得,考上功名就够了但后来发现,考上了也还有别的事。”
“比如?”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落回桌面上。
“比如怎么做官,比如怎么对得起那些让你考的人,方先生说,做官不是光考得好就行的,我还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