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斯韩的皮卡调整方向，车头调转，再次加速，这一次瞄准的是车身侧面，想要直接把SUV撞下路基，翻进乱石堆里。
隔着车窗，京妙仪清晰看见曾斯韩脸上疯狂的笑。
他眼底只有毁灭一切的恨意。
京妄一只手死死护住京妙仪的头，另一只手去摸随身藏好的短刃，下颌绷得紧紧的：“别抬头！我拦住他！”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是毁灭性的二次撞击。
就在皮卡距离SUV不足十米，马上就要狠狠撞上来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遥远，却清晰穿透荒原风声的枪响。
声音来自远处的山岗方向。
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听起来并不震耳，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这片死寂的荒原。
正在猛踩油门的曾斯韩动作骤然僵住。
他额心绽开一点鲜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方向盘脱手，皮卡失去控制，猛地偏出路线，狠狠撞在路边坚硬的土坡上。
卡车头凹陷下去，引擎盖翘起，发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底停了下来。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SUV发动机慢慢熄火的低鸣。
车内的司机被撞晕了过去。
京妄保持着护住京妙仪的姿势，猛地抬头，看向那辆已经静止的皮卡，眼底满是震惊。
京妙仪推开护在身前的京妄，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细长的高跟鞋慢慢走下去。
灼热的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挽好的长发，发丝贴在脸颊。
她踩着细高跟，一步步绕过变形的车尾，走向那辆撞在土坡上的皮卡。
车窗玻璃碎裂，曾斯韩歪在驾驶座上，还留有一丝气息。
谢鹤雪没有一枪贯穿他的心脏。
这是京妙仪授意的。
动手之前，她让谢鹤雪留他一口气。
她要亲自动手送他上路！
卡车扭曲变形的铁皮死死箍住曾斯韩的身子，碎玻璃嵌在皮肉里，胸口的枪伤不断涌着温热的血，染红了深色的衣料。
曾斯韩卡在驾驶座上，四肢被弯折的车架牢牢锁住，半点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嗬嗬作响，目光死死盯住缓步走近的京妙仪。
“京妙仪……你这个疯子！”他咳着血沫，嘶哑的咒骂冲破破碎的牙关，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不得好死！”
京妙仪一步步踏过地上散落的碎石，红裙沾了尘土，却丝毫不减她的明艳。
她站在车窗前，垂眸看向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一点点漾开，越来越张扬，越来越疯。
那是极好看的一张脸，眉眼精致，唇色嫣红，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像从地狱踏出来的艳鬼，美得惊心动魄。
笑声在空旷的旷野里回荡，带着积压了许久的快意与悲恸。
“我终于替昭月报仇了。”她笑，笑声里颤着，一字一顿，“阿姊！你看见了吗？我替你讨回来了。”
她猛地俯身，凑近车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狠戾，声音拔高，带着酣畅淋漓的报复：
“曾斯韩，你也敢动胡昭月？在村里的时候，昭月就一直照顾我，她待我犹如她亲妹！你敢害胡昭月，我今日，就让你尝尝这世间最磨人的痛苦！”
曾斯韩胸口剧烈起伏，生命力飞快流逝，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她，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
“不是我！不是我烧死胡昭月……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迫的……”
“你既然动了手，那去死吧！”
京妙仪点燃打火机丢在地上的汽油中。
火舌瞬间爆发，舔舐着曾斯韩。
他崩溃大叫求饶：“不！！！啊啊啊啊啊啊！！！！”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过荒原的声响。
京妙仪还在笑。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漂亮的脸颊滚落，混在她疯狂的笑意里。
她仰起头，笑声久久没有停下，美艳的面容上，悲狠缠在一起。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血债必须血偿！昭月那么美好单纯的人，你居然欺骗她，还放火把她烧得不成人形，那我就放火活活烧死你！”
京妄快步跟上来，站在她身侧，下意识将她护在自己内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荒原：“小心，不知道开枪的人在哪里。”
随行的安保也迅速下车，分散开来，举着对讲机戒备，扫视连绵的荒山。
京妙仪没有看身旁的京妄。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起伏的黄褐色岩丘。
“我知道，是哥哥。”
是谢鹤雪。
很远很远，在最高的那一处乱石制高点上，肉眼看去，只有密密麻麻的荆棘和石块，看不到半个人影，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有一道视线，跨越数公里空旷的荒原，穿透干燥的风，牢牢落在她的身上。
岩丘顶端，乱石之间。
谢鹤雪趴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后方，身上是和荒漠融为一体的浅棕迷彩外套，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面前架着一把高精度远程狙击步枪，冰凉的枪身贴着他的掌心。右眼贴在狙击镜上，呼吸放得极轻极稳，连胸腔起伏都压到最低。
狙击镜中十字准星。
稳稳锁住公路中央那个明艳的红色身影。
狙击镜头把画面不断放大，京妙仪的容颜清晰地落在镜中。
她长发被风吹起，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又笑得那样漂亮张扬。
谢鹤雪唇角轻轻勾起一角，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我爱你。】
京妙仪听不见。
没人能听见哑巴说情话。
包括他自己。
哪怕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她站在苍茫荒原之间，依旧像一朵在狂风里不肯折腰的花，清冷，又带着勾人的艳色。
谢鹤雪的指尖还残留着扣下扳机时的震颤。
他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直盯着公路入口，等着那辆SUV出现。
他看着曾斯韩的皮卡冲出岔路，看着撞击发生，看着车子打滑失控，直到最危险的那一刻，他冷静瞄准，扣下扳机。
一枪，终结所有威胁。
他不能现身。
谢鹤雪是京妙仪藏在暗处的影子，是她的保护盾，却不能走到阳光之下，走到她身边。
他的身份，他手里沾下的鲜血，都注定他只能远远看着她。
镜中的少女微微抬眼，望向他所在的这座山岗。
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她看不见乱石堆里的他，看不见这支狙击枪，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知道，是他。
京妙仪站在公路上，遥遥望向那片荒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是往日那种克制疏离的浅笑，是卸下所有伪装，笑只漾在眼底。
她知道谢鹤雪在那里。
京妄顺着她凝望的方向望过去，入目只有无尽荒原和山丘，什么都看不见。
看着二人这般心有灵犀，少年心头酸涩不断翻涌，低声开口：“你在看什么？那里没有人。”
京妙仪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良久，她才轻轻侧过头看向京妄，眼底那点异样的笑意敛了下去，恢复成一贯清冷从容的模样。
她声音轻轻，从未有过乖巧：
“我知道的，是哥哥。他在很远的地方，和我打了个招呼。”
谢鹤雪被割舌不会再说话了，他那么安静。
于是，从她和他再相遇的那天起，他们几乎达成了一种不用言语交流就能达到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鹤雪透过倍镜，静静看着她侧过头和京妄说话的模样，黑眸沉静无波，缓缓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
十字准星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
他不会再开枪了。
威胁已经清除。
而他只需要在这里，再多看她一会儿。
荒原长风漫卷，远处的公路安静下来。
京妙仪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慢慢恢复，峰会主办方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恢复平静：“通知主办方，我们耽搁一会儿，处理完这边的事，继续往那边走。”
仅仅是她细微至极的神情，京妄便瞬间洞悉一切。
无人区三千余米的精准远程狙击，预判风向，测算弹道，完美把控出手时机，提前蛰伏就位，在生死一秒绝杀救人，这般顶尖的能力，除了谢鹤雪，无人能及。
京妄恨铁不成钢拉住她的手：“你有没有想过安排完这场枪杀，以后你怎么办！他们会怀疑到你头上，除非你一开始就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对，那又如何！”她道，“只要能给昭月报仇，亲手烧死他，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少年漆黑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转瞬即逝，随即被绝对的理智与冷静覆盖。
“算了。”
京妄叹了一口气，不打算与她置气，不想再深究暗处的那个男人，所有注意力尽数收拢，稳稳掌控住眼前混乱的残局。
“都别动。”他对其余安保道。
京妄清冷低沉的声线骤然压过风沙，沉稳有力，瞬间镇住慌乱的安保众人。
他条理清晰，语速极稳，句句切中要害地分析：“不要靠近肇事皮卡，禁止触碰任何车体，痕迹，碎片，全程保留原始案发现场，杜绝一切证据漏洞。枪响来源地形复杂，距离过远，无监控无目击，追查只会徒增麻烦，无需探查。我们只需要统一口供，对方恶意追尾蓄意谋杀，我方全程被动避险，对枪击事件一概不知情。”
短短两句话，直接封死所有后患，将所有不利风险彻底规避。
他吩咐完安保原地警戒，等待警方对接。
京妄俯身检查前排司机状态，确认对方只是撞击晕厥，暂无生命危险。
他将晕厥的司机从狭窄的驾驶位安置到宽敞后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处理好所有琐事，他转身回到车身旁。
原本随行的司机彻底晕过去，荒无人烟的无人区无救援，无代步，无支援。
京妄拉开车门，侧身看向她，声线清冽笃定，一字一句，沉稳兜底：
“上车，我送你去峰会。”
“哦。”京妙仪应道。
“下次别再这样冒险。”
京妙仪丝毫不惧，冷哼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骄傲张扬：“下次还敢！反正我有谢鹤雪，我哥哥这么厉害我怕什么？”
“你！”
京妄指尖狠狠攥住车门框，指节发白。那句“我有谢鹤雪”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妒色，再抬眼时，声线冷硬：
“你就那么相信他？拿性命去赌另一个人的出现，太蠢。京妙仪，你可以依赖他。可你不能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弯腰坐进驾驶座，没有再看她，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上车，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