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味混合着黄土地被翻开的土腥气,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 xxx 师师部驻地一片狼藉。医疗兵抬着担架在废墟间穿梭,军官粗哑的喝骂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一双沾满黄泥的将官皮靴踩在散落的碎瓦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师长吴铁山停下脚步。他没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营房,一双被战场风沙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并排摆放的三具日军尸体。
这是刚刚从禁闭室外和几百米开外的空地上拖回来的。
副官蹲在尸体旁,掰开日军机枪手被血糊住的领口,仔细端详着那个从前胸打进、从后背透出的弹孔。他站起身,走到吴铁山身侧,压低了声音汇报:“师座,验过了。全是七九步枪弹造成的致命伤。”
吴铁山走上前,军靴踢了踢其中一具日军观察员的尸体。尸体的咽喉处有一个骇人的血洞,颈椎骨已经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彻底绞碎。
“距离多远?”吴铁山问。
副官转身,手指向两百米外那片已经塌了半边的禁闭室废墟:“从开枪位置到机枪手坠落点,步测两百一十米。两个观察员近一些,一百五十米左右。”
吴铁山没说话,他走到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前,弯下腰。
一个胸口,一个咽喉,一个眉心。
没有丝毫偏差。子弹从正面钻进去,掀开了后脑勺。
吴铁山直起腰,回头看向身后。一个警卫员双手捧着一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战战兢兢地站着。枪管上的准星由于长年磕碰,明显向左歪斜,木制护木上满是泥垢和汗渍。
吴铁山伸手抓过步枪,拉开枪栓。枪膛里满是没清理干净的火药残渣。他举起枪,眯着右眼,透过磨损严重的照门看向远处的废墟。
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东南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吴铁山放下枪,大拇指重重地摩挲着枪身粗糙的木纹。
“两百米,侧风,打这种老掉牙的汉阳造。”吴铁山把枪丢回警卫员怀里,转头看向副官,“这种枪法,第 xxx 师找不出第二个。”
周围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没人接茬。
“人呢?”吴铁山问。
副官朝禁闭室废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在那边扣着。赵连长的人拿枪指着,没敢让他乱动。”
吴铁山迈开步子,朝废墟走去。
禁闭室外围拉起了一圈警戒线。沈烈依旧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服,双手虽然挣脱了铁链,但此刻被两名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的士兵一左一右死死盯住。他靠在半截断墙上,低头看着手腕上被铁锈勒出的血痕,呼吸平缓。
赵德彪站在几步开外,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盒上,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看到吴铁山走过来,赵德彪立刻迎上前,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师座!这小子是……”
“南京突围逃下来的兵。”吴铁山打断他,目光越过赵德彪的肩膀,直接落在沈烈身上。
赵德彪噎了一下,赶紧接话:“对!按照战区长官部的军法,临阵脱逃,这是死罪!卑职正准备带人将他就地正法,以正军纪!”
赵德彪咬重了“就地正法”四个字。今天这事闹得太大,这小子要是活着走出去,抚恤金的事情早晚是个雷。必须快刀斩乱麻。
吴铁山没有看赵德彪。他走到沈烈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刚在一分钟内干掉三个日军精锐的囚犯。
没有惊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连刚才开枪时的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这不像是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倒像是一把刚擦掉血迹入鞘的军刺。
“长官部追查逃兵的文件,下个月就要发到师部。”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按规矩,我今天就该毙了你。”
沈烈抬起头,迎着吴铁山的目光。他知道,对方既然说出“按规矩”三个字,就意味着现在不想按规矩办。
他没出声,等着下文。
赵德彪在一旁急了,上前一步:“师座!这小子的底细不明,刚才夺枪伤人,谁知道是不是日伪派来的奸细……”
吴铁山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赵德彪脸上。
“你嗓门倒大。”
赵德彪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吴铁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烈:“杀三个鬼子,抵不了你逃兵的死罪。军法不留私情。”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不过,第 xxx 师现在缺人。与其把你绑在木桩上浪费一颗子弹,不如把你扔到前线去。”吴铁山转身看向副官,“侦察排现在还剩多少人?”
副官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看了一眼:“满编三十,昨晚阻击战撤下来,连轻伤员算上,只剩十八个了。大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兵。”
吴铁山点点头,下达了命令:“把这小子塞进侦察排。算编外人员。”
赵德彪一听,急得直跺脚:“师座!这不合规矩!长官部那边要是查下来……”
“出了事我担着。”吴铁山背着手,背影挺拔,“暂缓军法,戴罪立功。等他什么时候死在战场上了,再去长官部销他的逃兵案子。”
副官走到沈烈面前,面无表情地传达具体安排:“听清楚了。你是死罪之身,编外入排。不发军饷,没有安家费。连枪支弹药,师里都拨不出多余的给你。要武器,自己想办法,或者去战场上从小鬼子手里抢。”
沈烈看着副官,平静地点了头。
这是一个随时会被当成炮灰扔掉的位置。没有后勤,没有支援,甚至不被当成真正的士兵看待。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只要能拿到枪,只要能上战场,活下来的办法他有的是。
“带走。”副官挥了挥手。
两名押解兵收起刺刀,推搡着沈烈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吴铁山站在原地,看着沈烈被押走的背影。
副官凑近了些,有些不解地问:“师座,为了一个逃兵扛长官部的责问,值当吗?”
吴铁山望着远处的烟尘,摇了摇头。
“这世道,汉阳造能打出两百米爆头的人,不会是孬种。”吴铁山压低了声音,“你没看他刚才拿枪的姿势和看人的眼神。那不是个逃兵,那是头见过血的狼。这小子身上,藏着事儿。”
……
沈烈跟着押解兵穿过凌乱的营区。
经过师部大门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赵德彪。
赵德彪站在一辆吉普车旁,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满抚恤金的帆布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瘦猴一样的兵痞。那人军帽歪戴着,嘴角叼着根牙签,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乱转。
沈烈放慢了脚步。
赵德彪偏过头,凑到那个兵痞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兵痞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朝赵德彪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把刺刀。
随后,兵痞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营区西侧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沈烈的目光顺着兵痞消失的方向看去。
营区西侧。
那是第 xxx 师军需仓库的方向。
他没有停顿,收回视线,跟着押解兵继续向前走去。手腕上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伤口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在这个杂牌师里,想要活下去,敌人不仅仅是前面阵地上的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