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株死了,农场没闲下来。
沈风安排雷震带人清理黑根残骸。枯死的根须脆得一碰就断,但数量太多,整片农场的地面都得重新翻一遍。
光头男人扛着锄头站在东坡,看着满地枯根叹气。
“这得翻到什么时候?”
“翻完为止。”
“鸡腿还有吗?”
“你今天已经吃了四个。”
“我干的活值八个。”
旁边一个矮个男人插嘴。“你偷懒了三次我都看见了。”
“我那叫保存体力。”
“保存体力也叫偷懒。”
“你少管。”
雷震一铁钎杵在两人中间。“吵完了?没吵完去猪圈继续。”
两人同时闭嘴。
沈风不在东坡。他坐在工具棚里,面前摊着林晚从实验室搬上来的全部资料。
三本日志,两盘磁带,一沓发黄的手写报告。
林晚在旁边整理。“大部分资料是七〇三早期的实验记录。跟调查组有关的内容很少。”
“有多少?”
“两页。”林晚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通知函。抬头印着“异常事务管理总局第七区域分局”。编号被涂掉了。
内容很短:鉴于七〇三项目失控,经研判决定就地封存。所有设施及相关人员纳入永久管控。任何未经授权的外泄行为,按一级违规处置。
第二张是一份人员名单。名单上列着十二个名字。沈长山和林震天的名字都在上面。
沈风指着名单最下面一行。“这个名字被划掉了。”
林晚凑过去看。划掉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已转入第三节点。
“第三节点是什么?”
林晚摇头。
沈风把资料递给沈长山。
沈长山接过来看了半天。他的视力已经很差,得把纸贴到脸上。
“第三节点在北边。研究水生异常生物的。”
“你去过?”
“没有。节点之间不允许互通。”
“那你怎么知道?”
“林震天跟我提过。他以前在第三节点待过两年。”
沈风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林震天。
林震天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
“林震天。”
没反应。
“系统虽然休眠了,劳动力惩戒的规则还在。”
林震天立刻睁开眼。“你说。”
“第三节点什么情况?”
“跟七〇三差不多。一群研究员,一个封不住的怪物。”
“调查组从哪来?”
“总局直属。不归任何节点管。”
“几个人?”
“不确定。我当年见过一次,来了三个人。”
“什么级别?”
“能让节点主管下跪的级别。”
沈风没有接这话。他看向林晚。
“对讲机里那个频段,还能收到信号吗?”
“我试过了,只收到白噪音。那次插入可能是定时广播。”
“四十八小时是从什么时候算的?”
“信号接收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
沈风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还剩不到四十个小时。”
陆小满从东坡跑过来。“老板,枯根清得差不多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甘蔗全没了。东坡现在光秃秃的。”
“先不管甘蔗。”
“可是——”
“先保命。”
陆小满顿了一下。“明白。”
沈风站起来,走到农场中间。
他慢慢转了一圈。
东坡光秃秃的,全是翻过的新土。鱼塘坑里长出的白色莲树已经有两米高,树干上开满拳头大的白莲花。猪圈旁边的黑地豆长了一排,叶子厚得跟皮革一样。老井被三色根结封住,看不出异常。
整个农场千疮百孔。
沈风闭上眼,用掌心的纹路感知地下。
一百米范围内,没有任何黑根的活动迹象。
但在一百米之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林晚,有没有办法扩大感知范围?”
“理论上,三把钥匙的根系越广,你能感知的范围就越大。”
“多久能扩到覆盖整片农场?”
“自然生长的话,至少半年。”
“没有半年。”
沈守门走过来。“沈老板,我有个想法。”
“说。”
“我在核心区生活了二十七年。那些通道和水脉我比任何人都熟。”
“你想回地下?”
“如果调查组真的来,他们从哪个方向进?”
沈风看向林震天。
林震天不情不愿地开口。“当年那三个人从北边山脊进来的。七〇三有一条弃用的运输通道,入口在北山半腰。”
沈守门说道:“那条通道我知道。通道里有六道闸门,全是手摇的。”
“你想用闸门拖时间?”
“不是拖时间。”沈守门看着沈风。“是让他们只能从一条路进来。”
沈风想了想。“其他入口呢?”
“核心区的青铜门只有从内部能开。老井被封了。剩下就是北山通道。”
“如果他们硬破呢?”
“闸门是铸铁的。半米厚。”
雷震扛着铁钎过来。“半米铁门,炸药也得费几发。”
沈风看向沈守门。“你一个人下去?”
“我不怕黑。在地下生活了二十七年,黑是我的老朋友。”
“带对讲机。每隔一小时报一次。”
“好。”
沈守门转身走向核心区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老板。”
“嗯。”
“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这里没有七〇三。”
“没有七〇三,那这里是什么?”
“一个普通农场。种甘蔗的。”
沈风看着沈守门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入口。
天快黑了。
何建国点起几盏马灯。光线昏黄,把人影拉得老长。
沈长山坐在工具棚里喝粥。粥是周铁柱用剩下的大米熬的,稀得能照出人影。
沈风坐在旁边,啃一个冷馒头。
“爸,调查组来了之后,你和林震天是最大的麻烦。”
“我知道。”
“你们两个是原始管理员。名单上有名字。”
“名单的事,他们比我们清楚。”
“能不能把你藏起来?”
沈长山摇头。“没用。他们有追踪手段。只要我身上还带着源权限的残留,他们就能找到。”
“残留能去掉吗?”
沈长山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包骨头的手上,关节处有几块暗金色的斑痕。
“去不掉。长在骨头里了。”
沈风没有再问。
对讲机响了一声。是沈守门。
“第一道闸门关好了。锁已经锈死了,我拿铁丝重新缠了五十圈。”
“继续。”
“第二道闸门在前方八十米。我十分钟后到。”
“注意安全。”
“放心。”
沈风放下对讲机。
林晚从日志里又翻出了一张纸。
“这是七〇三废弃前最后一份备忘录。”
沈风接过来。
备忘录只有三行字。
“所有研究成果已移交总局。”
“第七区域封存执行日期:二十七年前九月十四日。”
“附注:若封存体出现地表信号泄漏,启动回收程序。”
沈风把备忘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把纸对着马灯照了一下。
灯光透过纸面,隐约显出几个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小字。
“别让他们带走种子。”
笔迹跟日志最后一页被涂掉的那行一样。歪歪扭扭的。
是沈长山的字。
沈风看了父亲一眼。
沈长山已经靠着墙角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搪瓷杯里的红麦安静地发着微弱的光。
那是另一个父亲最后的痕迹。
沈风把备忘录折好,塞进口袋里。
“林晚。”
“在。”
“明天天亮之前,把所有跟七〇三有关的纸质资料埋到血仙麦地下面。”
“为什么是血仙麦下面?”
“血仙麦的红雾能干扰检测。调查组的仪器扫过去,只会看到作物信号。”
林晚点头。“我这就整理。”
农场渐渐安静下来。
干了一整天的人陆续靠着墙根、工具棚、水塔台阶坐下。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
光头男人在梦里还在念叨鸡腿。
沈风没有睡。
他坐在水塔顶层,看着北山方向。
北山黑黢黢的轮廓压在夜空下面。看不见路,看不见通道入口。
但沈风知道,四十个小时之后,会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他们不关心这里住着什么人。
不关心谁种了甘蔗,谁养了猪,谁在这片地上流了多少汗。
他们只关心封存体有没有泄漏。
对讲机又响了。
“第三道闸门关好了。”
“还有几道?”
“三道。”
“够时间吗?”
“够。”
沈风关掉对讲机。
风从北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掌心的三道纹路微微发热。
一百米外的边界,他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一百米以内,每一粒泥土的温度、每一条根须的走向,他都清清楚楚。
这是他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