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放下对讲机,没有马上说话。
棚子里的人都看着他。气氛从刚才的松快一下子绷回去了。
雷震问道:“什么监控装置?”
“不确定型号。但红灯一直闪,说明在工作。”
林晚走过来。“如果是信号中继器,它会把通道里的声音、震动、甚至空气成分变化全部回传。”
“回传给谁?”
“放它的人。”
沈风看向沈长山。
沈长山靠在墙根,眼睛半闭着。“当年封存的时候,第一批调查组也留过东西。不是监控。是触发器。”
“什么意思?”
“有人靠近,它就启动。不靠近,它什么都不做。”
林晚说道:“那就是说,他们不确定这里有没有问题,所以留了个哨兵。”
沈风点头。“只要地下通道没人走动,那东西就是个摆设。”
“万一沈守门回来的时候经过呢?”
沈风拿起对讲机。“沈守门,你现在在哪?”
“东侧水脉岔口。离第四道闸门大概一百五十米。”
“那个装置的位置你能绕过去吗?”
对讲机安静了几秒。沈守门的声音不太确定。“岔口通到地面有一条窄缝。我上午发现的。能不能出去,得试试。”
“试。出来之后从东边绕回农场。别走北山通道。”
“明白。”
对讲机关了。
陆小满蹲在旁边,脸上还挂着刚才撞人时的假笑没收回来。“老板,这事没完是吧?”
“没完。”
“那我刚才那一撞白撞了?”
“水样毁了,不算白撞。”
“照片没毁。”
“照片的事另说。”
光头男人从墙角探出脑袋。“老板,那个女的是不是在查我们?”
“不是查。是在看。”
“看什么?”
沈风没回答。他在想那个女人最后看林震天的那一眼。
五秒钟。站在五十米外看一个蹲着种白菜的男人五秒钟,这不是随便看看。
沈风走到林震天面前。
林震天还蹲在菜地里,手上沾着泥,脸上也是。但他的眼神已经不装了。
“她认出你了?”
林震天摇头。“不可能认出来。我这张脸是母株重塑过的。跟原来差了四成。”
“那她看你什么?”
“手。”
“你的手有什么问题?”
林震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修长,关节没有变形,指甲整齐。不管沾多少泥,骨架的轮廓藏不住。
“七〇三的研究员有一个共同特征。”林震天的声音很轻。“长期操作精密仪器,指节不会变粗。而且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间距比普通人大一毫米左右。”
沈风盯着他的手。
“一毫米她都能看出来?”
“如果她是总局的人,受过辨识训练,能。”
沈风转身走了。
他需要想办法。
下午三点,沈守门从东边的山脚钻了出来。满身泥浆,头上挂着蜘蛛网。窄缝确实能出去,但得爬着过,还刮破了两处皮。
“通道怎么样?”
“安全。那个装置我远远看了一眼,红灯还在闪。没靠近。”
“好。以后所有人都不许走北山通道。进出只走东边窄缝。”
沈守门点头,然后看了看四周。“地面挺安静。”
“人走了。留了个钉子。”
“什么钉子?”
“闸门旁边的那东西。”
沈守门明白了。他没再多问,找了个水龙头冲了冲身上的泥,端了碗粥蹲在角落吃。
沈风叫上林晚,两个人去了血仙麦地头。
“那个女人摘了一片麦叶。”
林晚脸色变了。“带走了?”
“放回地上了。但她闻了。”
“闻到什么?”
“不知道。血仙麦有气味吗?”
林晚想了想。“正常状态下没有特殊气味。但如果她的嗅觉受过强化……”
“什么强化?”
“总局有一种训练。针对异常生物的气味识别。据说受训完成的人能闻出三百多种异常植物的基础气味特征。”
沈风看着那片红色麦田。风吹过来,麦穗轻轻晃。
“血仙麦在不在那三百种里?”
“如果七〇三的数据全部移交了,那就在。”
沈风闭了一下眼。
掌心的三道纹路在微微发烫。脚下三百五十米的感知范围里,一切正常。但感知范围之外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我们需要一个退路。”
“什么退路?”
“如果她带着结果回来,带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十个。”
林晚没有说话。
沈风指了指东边。“沈守门发现的那条窄缝,通到东边山脚。山脚外面是什么?”
“我看过旧地图。山脚外面是一条干河道。河道往南走大约八公里,有个废弃的矿区。”
“矿区有路吗?”
“有一条碎石公路。通到县道。”
沈风记住了。八公里。碎石公路。县道。
他回到棚子里,把何建国、周铁柱、王猛叫过来。
“从今天开始,准备三天的干粮。每人一份。装在防水袋里,放到东边山脚的窄缝出口处。”
何建国问道:“老板,要跑?”
“不是跑。是准备。不一定用得上。”
周铁柱问道:“水呢?”
“窄缝出口旁边有条溪沟,我下午看过了,水量不大但够喝。”
王猛举手。“猪怎么办?”
“猪不带。”
“那六头跑山上的也不管了?”
“猪会自己活。人不一定。”
三个人去准备了。
沈风最后走到搪瓷杯旁边。红麦的光比昨天更弱了。人脸几乎看不清轮廓。
“你还撑得住吗?”
红麦震了一下。血仙麦意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撑得住。就是越来越困。”
“别硬撑。”
“不硬撑就散了。”
沈风没有接话。
沈长山从旁边伸过手,把搪瓷杯捧在掌心里。杯子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两个父亲。一个在手里,一个在眼前。
天快黑了。
沈风坐在水塔一层的台阶上。锄头还是横在膝盖上,手掌上缠了一圈破布条。血渗透了布条,变成暗红色。
感知范围的边缘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震动。
但沈风知道,那个闪着红灯的铁皮盒子还在地下通道里蹲着。它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它只需要等。
等有人犯错。
对讲机响了一声。
不是机械女声,也不是沈守门。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信号很弱,夹着大量杂音。
“……七〇三地面站点……收到请回复……重复……七〇三地面站点……”
沈风握着对讲机没有动。
信号断了。
雷震从后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好看。“老板,这不是调查组的频段。”
“我知道。”
“那是谁?”
沈风把对讲机翻到背面。频段拨盘上的数字在暗处看不太清。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频段卡在第三格。
第三。
林震天说过。第三节点。研究水生异常生物。
沈风把对讲机装回口袋里。
“不是调查组。”
“那是谁在叫我们?”
沈风看向北方。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正在收拢,山脊的轮廓融进了夜色。
“另一个被封了二十七年的地方。”
第944章 第三节点的声音
沈风没有回复那段信号。
对讲机被他锁在工具棚的铁皮柜里。柜门用铁丝缠了三圈。不是怕人偷,是怕自己手贱。
雷震问过一次。“不回?”
“不回。”
“万一是求救?”
“万一是陷阱呢。”
雷震不说话了。
夜里所有人都在棚子里睡。光头男人占了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呼噜打得整面铁皮都在抖。旁边几个人被吵得翻来覆去。
陆小满没睡着。他凑到沈风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第三节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林震天不是说在北边吗?”
“北边很大。”
“那个信号是从北边来的?”
沈风想了想。“信号弱成那样,距离不会太近。至少五十公里以外。”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五十公里外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频段?”
这个问题沈风也在想。
七〇三的通讯频段是加密的,不是随便一台民用电台能收到的。能用第三格频段呼叫,说明对方有同一套通讯系统。
也说明对方知道七〇三的位置。
天亮以后,沈风把林震天从菜地里拽出来。
“第三节点的人,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林震天擦了擦手上的泥。“封存的时候,所有节点同时执行。如果七〇三能封二十七年不死人,第三节点也有可能。”
“第三节点研究什么?”
“水生异常。具体内容不清楚。我只在那里待了两年,做的是辅助工作。”
“什么辅助工作?”
林震天犹豫了一下。“给水池换水。”
沈风看了他两秒。
“给水池换水需要你一个高级研究员?”
林震天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池子里的水不是普通水。”
“什么水?”
“活水。自己会动的那种。”
沈风没有追问。他知道从林震天嘴里掏东西得慢慢来。一次逼太紧,这人就开始编。
上午十点,沈风让林晚把对讲机拿出来检查。
林晚拆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的线路。“这台机器的接收模块是改装过的。原始型号只能收两个频段,被人加了一块扩展芯片,能收八个。”
“谁改的?”
“不知道。焊点很旧了。至少十年以上。”
沈风想了一下。十年前,核心区里还有沈长山和沈守门。
他看向沈守门。
沈守门正在搬石头加固核心区入口的伪装。听见沈风喊他,放下石头走过来。
“这台对讲机你见过吗?”
沈守门看了看。“见过。原来放在核心区终端旁边的架子上。”
“谁改装的?”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它就这样了。沈叔从来不让我动那个架子上的东西。”
沈风转向沈长山。
老头正坐在棚子里晒太阳。搪瓷杯放在膝盖上,红麦的光已经很淡了。
“爸,对讲机是你改的?”
沈长山睁开眼。看了一眼对讲机。
“是。”
“你能收到其他节点的信号?”
“能收到。但从来没回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对面还是不是人。”
沈风愣了一下。
沈长山接着说。“第三节点的水生异常物,有一个特性。它能模拟声音。任何它听过的声音,包括人说话的语调、用词、甚至呼吸的节奏。”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陆小满小声说了一句。“那昨晚那个声音……”
“不确定是人还是东西在喊。”沈长山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改了对讲机,只收不发。”
沈风把对讲机接回来。“昨晚的信号是第一次?”
“不是。我被困的二十七年里,第三频段大概响过四次。每次都是同一句话。”
“七〇三地面站点,收到请回复?”
“对。”
“四次都没回?”
“一次都没回。”
沈风点头。“继续不回。”
他把对讲机重新锁进铁皮柜。
中午的时候,何建国来报告干粮的事。“三天份的干粮备好了。馒头、红薯干、咸菜疙瘩。装了五十三份。”
“水呢?”
“找了十几个塑料瓶灌满了。不够的到溪沟现打。”
“放到窄缝出口了?”
“放了。用油布盖着。”
沈风又问了一句。“猪崽怎么样?”
何建国笑了笑。“能吃能拉。比人精神。”
下午,沈风一个人走到血仙麦地头。
他脱了鞋,光脚站在麦地边缘。掌心的三道纹路跟地下根系连着,传回来的信息很稳定。三百五十米范围内没有异常。
但他今天来不是查探。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泥土上。
“你们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以前有系统的时候,他跟作物的沟通是单方面的。他下命令,作物执行。现在系统没了。命令这条路断了。
剩下的只有他手上的血、脚下的泥、和翻过的地。
沈风换了个说法。
“东坡的甘蔗没了。鱼塘也毁了。猪圈塌了一半。但这块地还在。”
麦穗在风里晃了晃。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
“可能过几天会有麻烦。很大的麻烦。我一个人撑不住。”
脚下的泥土温度升了半度。
一条红色根须从远处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沈风的脚趾。
沈风笑了一下。“谢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的时候看见林晚站在地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跟麦子说话?”
“嗯。”
“它听得懂?”
“不知道。但它动了。”
林晚走过来,看了看沈风的脚。“你脚上又有新伤了。”
“石头划的。不碍事。”
“我给你找双厚底鞋。”
“不用。光脚感知更清楚。”
林晚没有再劝。她转头看了看北山方向。
“沈风,如果他们真的带三十个人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风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一半。另一半得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你觉得她会回来?”
“我爸说她会。”
林晚沉默了几秒。“你信你爸的判断?”
“他被困了二十七年没死。判断力应该没问题。”
林晚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天边起了一层薄云。风比昨天凉了。周铁柱说明天可能有雨。
沈风站在水塔一层往北看。
感知范围的边缘还是安静的。没有脚步声。那个地下通道里的红灯应该还在闪。
铁皮柜里的对讲机也安静了一整天。第三频段没有再响。
可能是人。可能不是。
沈风不打算赌。
他转身下了水塔,走到核心区入口前。黑地豆的根系已经把碎石缠成了一整块。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片长满野草和豆苗的荒坡。看不出下面有门。
“还缺一样东西。”
雷震跟在后面。“什么?”
“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沈风看着那片伪装过的荒坡。“如果调查组查出血仙麦和莲树有问题,回来追问,我得有一个能圆得过去的故事。”
“编一个?”
“编不了。她那种人,编的话一句就能听出来。”
“那就说真话?”
“真话更不行。”
沈风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林震天面前。
林震天正坐在地上啃红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又要审我?”
“不审你。问你个事。”
“问。”
“你当年在第三节点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总局的人?”
林震天嚼红薯的动作慢了。
“见过一个。”
“男的女的?”
“女的。”
沈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样?”
“个子高。瘦。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沈风握住了锄头。
“二十多年过去了,你确定记得清?”
林震天放下红薯。“有些人你见一次就忘不了。那个女人在第三节点待了三天。走的时候,站长亲自送到门口。站长的手一直在抖。”
“她叫什么?”
“没人敢问她叫什么。报告里只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林震天抬头看着沈风,眼睛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