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坐在棚子里,把“审风”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
不是名字,是代号。总局给调查人员用代号而不是实名,说明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在系统里是屏蔽的。
林震天吃完了红薯,拿袖子擦了擦嘴。“你怀疑今天来的那个女人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
“你觉得呢?”
“不好说。我当年只远远看过两眼。那时候她很年轻。”
“多年轻?”
“二十出头。”
沈风算了一下。二十多年前二十出头,现在应该四十五到五十之间。今天来的那个女人看着也就四十上下。年龄对得上。
但光靠年龄对不上什么。
“她有什么特征?”
林震天想了想。“走路不出声。”
“还有呢?”
“我就记住这一条。在第三节点的水泥地面上走,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连站长都说她不像活人。”
沈风想起今天上午那个女人在农场里走动的样子。掌心的纹路能感知到另外两个人的脚步震动,但她的很弱。不是没有,是比正常人轻很多。
“林晚。”
“在。”
“帮我查一个东西。七〇三的日志里有没有提过代号是‘审风’的人。”
林晚摇头。“日志我翻了三遍,没有这个代号。不过日志本身就不全,中间缺了至少四年的记录。”
沈长山在角落里开口了。“日志不会记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她来的时候,所有记录设备都要关闭。这是规矩。”
沈风看着老头。“你见过她?”
沈长山慢慢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被封进去之前,听老组长提过一句。他说总局有一个人,专门处理‘不干净的收尾’。”
“什么意思?”
“节点出了事,先派普通调查组来看。看完如果没问题,就结案。如果有问题,第二次来的就不是调查组了。”
“是她。”
“对。”
棚子里又安静了。
光头男人从外面探进半个头。“老板,天要下雨了。”
沈风抬头看了看。天确实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也变凉了。
“让人把棚子顶的破洞补一补。上次漏雨漏了一夜,铁柱叔的被子到现在还没干。”
光头男人缩回去了。
沈风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湿气。东坡的血仙麦在阴天里不那么显眼了,红色光晕完全收了进去,跟普通麦田几乎没区别。
鱼塘坑里的白色莲树倒是变了。花苞在阴天里微微张开了一点,散出淡得闻不到的水汽。远看像是树上挂了白色果子正在裂开。
沈风走到坑边。“合上。”
花苞没动。
沈风蹲下来,手掌贴在坑边的泥土上。掌心的白色莲花纹路发了一下热。
花苞缓缓合拢了。
“听话。”
他起身走回棚子。
下午两点,雨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地面很快湿透了,到处都是泥。
光头男人踩在泥地里骂了一句。“这种天气干活真要命。”
旁边一个人说:“不干活更要命。没活干就没鸡腿。”
“鸡腿都吃完了。”
“那就更要干活了,不然连粥都没有。”
雷震带着几个人在修猪圈。塌掉的三间用木板和铁皮临时搭了个棚,不算结实,但挡雨够用了。四头大猪在圈里拱来拱去,对新环境没什么意见。
何建国在数猪崽。“十二头。昨天还十三头。”
“少了一头?”
“可能跑出去了。猪崽小,缝大一点就能钻。”
“找找。”
“我找了。棚子底下没有,水塔下面也没有。”
陆小满从旁边冒出来。“我刚才在东坡看见一头猪崽。”
“东坡?”
“在血仙麦地边上趴着。我想抓回来,它不让我靠近。”
沈风听见这话,走了过去。
东坡地头,一头巴掌大的花猪崽趴在血仙麦最外围的一株旁边。浑身湿透了,但不发抖。
沈风蹲下来看了看。
猪崽旁边的那株血仙麦叶片微微弯曲,刚好在猪崽头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遮挡。雨水顺着叶片往两边流,没有淋到猪崽身上。
“它在给猪挡雨?”陆小满瞪大了眼。
沈风伸手把猪崽捞起来。猪崽哼哼了两声,没挣扎。
血仙麦的叶片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沈风把猪崽递给何建国。“抱回去。”
何建国接过猪崽,看了看那株麦子,又看了看沈风。什么都没说,抱着猪崽走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沈风在水塔上感觉到了一个很轻的震动。
不是从北山方向来的。
是从东边。
他集中注意力。掌心的三道纹路同时发热。三百五十米的边缘,东侧山脚方向,有一组脚步正在靠近。
不是三个人。
是一个人。
脚步很轻。
沈风从水塔上跳下来。
“雷震。”
“在。”
“东边来人了。一个。”
雷震拎起铁钎。“调查组?”
“不确定。太轻了,可能不是普通人。”
两个人快步走向东侧围栏。
围栏是木桩和铁丝拼的,半人高。围栏外面是一片杂草地,杂草地再过去就是山脚。
雨还在下。视线不好。
沈风闭上眼,用掌心的感知追踪那个脚步。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脚步在围栏外三十米处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雨里传过来。
“沈老板。”
女声。不是机械广播的那种。是真人。
沈风睁开眼。
雨幕里,一个穿灰白色长外套的身影站在杂草地中间。衣摆上全是泥,但站得很直。
是她。
那个女人。今天上午走的,晚上又回来了。一个人。没带另外两个。
沈风握着锄头走到围栏边。
“你怎么知道走东边能到这里?”
女人的声音很平。“我下午在北山坡上等了两个小时。看见一个人从东边山脚钻出来,满身泥浆,往你农场走。”
沈守门。
沈风在心里骂了一句。沈守门从窄缝出来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女人没有往前走。她站在三十米外,雨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撑伞。
“我不是来查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问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在雨里站了两秒。
“你地里那种红色的麦子,是从哪来的?”
沈风没有回答。
女人又说了一句。
“二十三年前,第三节点也种过一模一样的东西。种了三个月,被总局下令全部焚毁。”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沈风的手指在锄柄上收紧了。
“焚毁的理由是什么?”
女人的回答很短。
“因为它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