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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忽然想起纪亚相临死前的话，心头漫起一片萧索。
“费亚相此言差矣。”一个尖瘦面庞的中年官员忽然跨出，“臣有一计，可逼水族离水上岸，与我军交战。”
夏帝身体微微前倾。人族确实不善水战，尤其深水之下。若征讨失利，折损兵力，他也舍不得——军队同样是信仰的源泉。
“讲。”他吐出简短的字。
“详细说说。”
夏帝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他最初的目标是天庭——不必全部拿下，只要三四重天便足够养活亿万子民。可通往天庭的正路都在三十三重天高处，每座天门都有大阵镇守，没有火云洞援手，夏朝孤军难以上去。好在他们寻到一处漏洞，在最底层的黄增天找到了入口。那里守军不多，几十万天人族而已，夏朝随便派一支劲旅就能踏平。
一旦成了事实，火云洞也只能默认。
谁知杨家兄妹与李靖竟一路杀上天庭，引得三十三重天震动不止。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通道，碎的碎，移的移，再也无法通行。夏帝当场斩了几名窥天司的阵师，才勉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怒意。
“陛下，四海虽广，内陆江河却有边际。”阶下那位臣子声音平稳，“如今各水系之神，多半是龙族或水族出身，四渎龙王更是生着六爪的真龙。东海龙族违背盟约，擅自攻打镇海关——无论缘由为何，都已犯我疆界。我朝正可借此发兵，清剿江河中的水族。”
他的意思很清楚：拿下内陆水系，既能捕猎水族充作军粮，又能擒住那些龙神作为筹码，让四海龙族不敢妄动。
“若能彻底收服龙族，令四海臣服，人族气运必再涨一截。”臣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届时陛下证道之际，也能多几分倚仗。”
夏帝眼底掠过一丝幽光。他仿佛看见自己与诸圣并肩而坐的景象。
“——胡言。”他突然笑了，摇了摇头，“神国之事，乃是为老祖启而谋。朕不过随行在后，岂敢独占举族之力换来的机缘？”
语气里带着责备，目光却落在对方脸上。
“臣失言了。”那人立即俯身，“只是陛下威德覆盖八荒，功业无人能及，此等机缘……微臣一时昏聩，请陛下治罪。”
夏帝没再说话，只将身子向后靠了靠，唇角无声地扬了起来。
游上卿退出殿外时，袖中那卷明黄绸帛沉甸甸地压着手腕。穿过宫门三重阴影，檐角铁马在风里撞出零星的响，像某种催促。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迎上来的管家抬了抬手——不必多问，任何人来都说歇下了。
脚步穿过前院、中庭，最后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这是宅子最深处，连洒扫的仆役平日也不常来。他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闩。屋里光线昏沉，窗纸外竹影摇晃，空气里浮着旧木与尘灰混合的气味。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梁柱、墙角、案几，每一处都看得仔细。然后才走到榻边，将那卷圣旨端正搁在枕旁，自己躺了下去。
右手抬起来，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其余三指微微蜷曲——是个古怪的、不像任何道门法诀的手印。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拉长、变轻，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只是寻常的困倦，随后意识像沉入深水，一路向下坠。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身体的存在感也稀薄下去。就在知觉即将消散的刹那，前方——或者说，意识所朝向的虚无之处——有什么东西显现了。
那是一尊轮廓。起初模糊，继而清晰，却无法用“高大”或“巍峨”这类词形容。它仿佛同时存在于无数层面，视线稍一停留，便觉自身渺小如尘。神像的面目隐在混沌里，唯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两轮漆黑的漩涡在旋转。那旋转极慢，又极沉，每一丝纹路都像拖拽着万千世界的生灭。寻常修士若瞥见一眼，只怕神魂立刻就要被扯碎、吞没，连轮回的缝隙都寻不着。但游上卿的魂魄此刻却异常平静，像一片落叶浮在深潭上，只随着那漩涡的节奏微微起伏。
“主神。”他的意念在黑暗里散开，没有声音，却清晰得像刻下的字，“您忠实的仆人，需要聆听。”
朝堂上的争执还残留在他意识边缘。费亚相那张青筋隐现的脸，夏帝皱起又舒展的眉头，还有自己跪伏时衣袍摩擦金砖的触感——这些碎片正在迅速褪色，被那双旋转的漆黑之眼吸走，沉淀成某种可供审阅的讯息。
他等待着。魂魄在沉睡的躯壳里继续下沉，仿佛要一直沉到轮回的底处。
游沌跪在神像前，双手托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那尊神像的瞳孔深处，隐约有轮盘的虚影转动。一道微弱的光从神像中分离，悄无声息地没入帛书之内。
“可以了。”神像传来声音，漠然无波，“回去，为它举行一场祭祀。”
帛书落回游沌手中。他没有立刻离开，抬起头，目光里藏着某种渴望。
光柱毫无预兆地降临，将他完全笼罩。温暖的力量渗透四肢百骸，那些陈旧的、因修炼岔路留下的隐痛，像冰雪遇见烈日般消融。他的气息开始攀升，突破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踏入全新的境界。
光熄灭了。
游沌眼底掠过一丝未能满足的黯淡，但他迅速低下头。“属下告退。”
“去吧——”神像的声音骤然转为暴怒，“放肆！”
整个黑暗的空间像琉璃一样炸开，碎片四溅。游沌猛地攥紧手中的帛书，身影在空间彻底崩塌前消失无踪。
“既然来了，何必匆匆离去？”
一尊巨大的、散发着金色辉光的佛陀法相，硬生生挤入了这片正在崩溃的黑暗。然而，此地已空无一物，连一丝可供辨认的气息都被彻底抹去。
“接引，准提，”充满恨意的声音在虚空回荡，“待我重临此界之日，便是你们的终结！”
那并非真身，在这片受天道规则笼罩的天地里，他无法与真正的圣人抗衡。
“师弟，”接引的声音平稳响起，并未被激怒，“你来追溯此地的时光。我来拦住他。”
准提没有犹豫。浩瀚的圣力涌动，化作无形的法则之弦。
“时光，倒流。”
正在碎裂的空间骤然凝固。碎片开始逆向飞旋，试图拼凑回不久前的模样。
“尔敢——！”怒吼声中，遥远的幽冥地府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
后土的身影出现在轮回池畔。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手掌向下按去，目标直指池底那件至宝。
她始终未能完全掌控它，只因其中残留着原主的印记。此刻，那印记因被强行催动而显现，对她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尽管依旧无法彻底炼化，但足以让她对那件至宝的掌控，再加深一分。
也正因如此，一缕属于轮回的法则之力被投影而出，跨越虚空，落在了那尊暴怒的神像手中。
混沌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那庞大的磨盘轮廓悬在幽暗里，即使只是分魂催动的虚影，也压得金身法相步步后退。裂痕像蛛网般在法相表面蔓延，每退一步，就有细碎的金光剥落，散入翻涌的浊气中。
“还等什么？”
准提的声音有些急促。他看见接引的法相在磨盘下震颤，裂痕已深可见骨。不过几次交锋，圣人之躯竟显出崩解之兆。这超出预料——那魔神并非真身降临，力量却如此骇人。
赤色的刀芒就在这时劈开混沌。
万千道则应声断裂，地风水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伤口里流出的血。但一只苍白的手掌拦在了刀光之前。翻腾的混沌骤然静止，清浊二气缓缓分离，一方世界在掌前凭空凝结，将刀芒吞没。
女娲收回了手。
她立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片新生的大千世界，落在对面模糊的身影上。不必急于一时，她想。
三清的身影在另一处显现，却又在下一刻消失——一道苍老的影子掠过，空间像幕布般被扯开，将他们吞了进去。
折扇就在这时展开。
扇骨是星辰凝成的，扇面铺开时，无垠的星空便从混沌中浮出。那万里磨盘虚影落入星海，竟像一粒沙坠入深渊，连涟漪都未激起，便被星光淹没。
轻微的碎裂声。
轮回魔神低头，看见磨盘一角绽开细痕。星辰的道韵缠绕在裂口处，阻止它弥合。这虚影本已凝如实质，在他操控下足以碾碎寻常至宝，此刻却在扇下受损。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法诀掐起时，混沌开始震颤。磨盘虚影猛地膨胀，带着毁灭的气息砸向那片星空。但扇面只是轻轻一荡。
星空扩张，像一张巨口向他罩来。
轮回魔神没有退。他双指并拢，唇间吐出一个字。
“爆。”
轰然巨响吞没了一切。
混沌深处传来沉闷的震荡，那柄横亘星海的玉扇微微一滞。
硬抗下接引手中金杵的重击，轮回魔神的身影已消失在亿万星辰之外。
“轮回……你竟敢！”
从张帆出手到对方遁走，不过刹那光景。
天衍魔神仍与女娲对峙着，余光却瞥见同伴远去的残影。
他咬牙低吼，周身道韵流转，也要化作流光遁去。
“留下。”
合拢的玉扇顶端，一根仿佛能撑开天地的巨指凌空点落。指尖缠绕着稀薄的灰雾，所过之处连混沌都为之凝滞。
痛呼与咒骂混杂着，从混沌极深处隐约荡回。
片刻后，轰然巨响炸开，众圣面前的混沌被撕开一道狰狞裂口。
三道身影踏着翻涌的地风水火走出，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藏头露尾的鼠辈，可敢现身与贫道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