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收剑站定,满面敬畏,躬身侍立于李昀身侧,不敢有丝毫逾矩之举。
周遭数十名玩家屏息凝神,望向李昀的目光里,混杂着崇敬与热切,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指,已然在他们心中掀起滔天波澜,印证了此方世界确有仙缘可寻。
赵乾强压下心头激动,再次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前辈,此地简陋,不如先入正堂稍作歇息,也好让弟子们为您奉上一杯粗茶。”
李昀目光自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雷虎身上,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赵乾的提议。
雷虎见状,赶忙在前引路,他侧着身子,不敢走在李昀正前方,仅以半个身位领先,恭敬引领李昀穿过操练的泥地,走向后方一座稍显规整的木制厅堂。
那厅堂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木匾,依稀可见“龙门剑派”四个大字,字迹斑驳,显然饱经风霜,匾额一角甚至有了裂纹,用铁皮草草包裹固定,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萧索。
踏入堂中,一股陈旧木料与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陈设简单,正中设着一张供桌,桌上空空如也,其后墙壁上挂着一幅早已看不清面容的祖师画像,蛛网密布。
两侧摆着几把木椅,多数都已残缺不全,雷虎快走几步,自墙角寻来一把看似最为完好的椅子,用自己的衣袖反复擦拭数遍,直至不见半点尘埃,方才转身请李昀落座。
“师尊,此地鄙陋,委屈您了。”雷虎垂手侍立一旁,言语间满是愧疚。
李昀在椅上坐下,目光环视这间破败的正堂,视线在那块开裂的牌匾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墙上模糊的祖师画像,这才开口。
“此派传承,似有断绝,老夫观你剑法,虽有几分根基,却与这门派名号所蕴含的气象,相去甚远,其中缘由,你不妨说来听听。”
雷虎闻言,黝黑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悲戚,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组织言语,而后长叹一声,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不瞒师尊,如今这龙门剑派,只剩弟子一人,以及这空荡荡的旧址,若非今日得见师尊,恐怕这传承,便真的要断在弟子手中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堂外那些伸长脖子,满脸好奇的玩家,又继续说道。
“真正的龙门剑派,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遭逢灭门之祸,弟子当年尚是门中一名普通弟子,因奉师命外出办事,才侥幸逃过一劫。”
雷虎说到此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手臂上青筋凸起,连带着左脸那道刀疤都扭曲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翻涌的气血。
“待弟子返回山门之时,只见满目疮痍,血流成河,自掌门师尊以下,三百余位同门,无一生还,山门基业,亦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赵乾等一众玩家站在堂外,听得这番惨事,皆是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则在低声交谈,分析着这段背景故事里可能存在的线索。
“那伙仇家手段狠辣,赶尽杀绝,弟子不敢久留,只能亡命天涯,隐姓埋名,一躲便是二十年。”
雷虎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把眼角,透出压抑许久的悲痛。
“直到数年前,弟子听闻那伙仇家早已被更强的对头所灭,这才敢重回这龙门山旧地,奈何岁月流逝,当年的一切早已化为尘土,只剩下这片废墟。”
“弟子不忍龙门剑派就此烟消云散,便在此地重新立起招牌,只是弟子资质愚钝,所学有限,这些年也只收了些山下仰慕剑法的后生,难复当年盛况。”
他说完,重重地叹息一声,显得他的背影愈发萧瑟。
李昀静静听完,待雷虎话音落下许久,才将目光转向堂外立着的赵乾等人。
“此地山林,异人颇多,又是何故?”
他只是随口一问,可听在赵乾等人耳中,却无异于仙人垂询,不敢有丝毫怠慢。
赵乾赶忙上前一步,躬身立于堂前,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他与身旁几名玩家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用目光商议由谁来回答。
最终,还是由他这个众人默认的领头者开口,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回禀前辈,我等皆是慕此地清净,又听闻龙门山乃巴蜀灵秀之地,故而结伴来此,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平日里以打猎、采药为生,倒也安稳。”
他身旁另一名玩家见状,也连忙附和,“是啊,前辈,我等都是些凡俗之人,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乱世之中,也只能抱团取暖,求个活路。”
这群玩家言语间滴水不漏,将自己塑造成一群普通的避世之人,绝口不提修仙问道之事,显然是对李昀的来历和目的,还存有极大的戒心。
李昀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吐露半寸纯白真元,贴着满是刻痕木桌桌面,自左向右平缓划过。
真元切入厚重木理,桌面一分为二,断口木纹平整,右侧半截木桌失去支撑,砸落泥地。
堂外众人止住交谈,数十道目光落于断裂木桌,赵乾双目圆睁,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汗珠,顺脸颊滑落。
众玩家躯体僵立原地,相互递送眼色,视线频繁交汇,双手攥紧粗布衣角,看向正堂方向。
是试探?还是警告?
他们不清楚,只能绷紧神经,等待着下一句问话。
俄而,李昀的目光从赵乾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侧那名先前抱怨练剑辛苦的青年身上,那青年被他一看,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想躲到人群后面去。
“你方才所言,内力为修仙基石,此话从何而起?”
李昀问话,那青年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求助似的望向赵乾。
赵乾心中叫苦不迭,他狠狠瞪了那青年一眼,怪他多嘴,但事已至此,再想隐瞒已无可能,反而会惹得这位前辈不快。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将事情原委说出,用以交换这位前辈的信任。
可还未等他开口,那名青年或许是觉得闯了祸,急于弥补,竟抢先一步,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回前辈的话,此事……此事并非我等胡乱猜测,而是……而是有真凭实据的。”青年说话有些结巴,显然是紧张所致。
“大概在一月之前,有一群体中有人传出一位名为铭薇的异人,遇到一位前辈高人,是那位前辈高人告诉她的。”
“前辈有所不知,我等异人之间,有独特的联络之法,那个群体是游戏工作室,她留下的讯息,从游戏工作室里面的人得到证实。”
青年的语速越来越快,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和盘托出,生怕说得慢了,会引起李昀的不满。
“那家工作室泄露了一个消息,说这方蜀山世界,修行之根基,便在于内力,凡俗武学的内家真气,便是踏入仙途的第一块敲石砖。”
“消息一出,我等异人之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寻求内功心法,各大组织……就是我们异人组建的组织,都在高价收购相关秘籍。”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苦闷全都倾诉出来。
“一本最粗浅的吐纳法门,都被炒到了天价,我等这些散人无门无路,根本无力争抢,只能寻到雷虎掌门这里,靠着这最笨的法子,打熬筋骨,希望能练出一点内力来。”
“前辈,我等在此苦练,实在是无奈之举,并非有意欺瞒于您,还望前辈明鉴。”
青年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一脸忐忑地看着李昀,等待着他的裁决。
赵乾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脸色阵青阵白,他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心中将这多嘴的家伙骂了千百遍。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李昀的神色,却见李昀模样,看不出喜怒。
这一次,李昀的右手手指,轻轻拢了拢,动作微不可察。
他的双目,也在此刻微微敛起,遮住了眸中的所有光华。
铭薇下线,消息流出,玩家行为模式转变。
原来如此。
李昀将这些线索在心中串联起来,瞬间便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这群玩家行为背后,为何集聚此地。
堂外的玩家们,见李昀久久不语,只是敛目垂眸,心中愈发七上八下,他们不知道,这位前辈究竟是在思考,还是在动怒。
雷虎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虽不明白什么叫“工作室”,但也大致听懂了,这群弟子拜入自己门下,原来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他看了看神色不安的赵乾等人,又看了看闭目沉思的李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一些。
许久,李昀才缓缓睁开双眼。
“雷虎。”
“弟子在。”雷虎赶忙应声,躬身待命。
“为贫道寻一间静室。”
“是,师尊。”雷虎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引着李昀向后院走去,“后院有几间厢房,尚算干净,弟子这就去为您收拾一间。”
李昀迈步跟上,与赵乾等人擦肩而过时,未曾有片刻停留。
赵乾等人呆立在原地,看着李昀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位前辈的态度,让他们完全捉摸不透。
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院内所有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