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刮过来的时候，柳飘飘第一反应是把老二往身后又摁了摁，第二反应是右手已经搭上了探杆中段的金属环，指节绷得发白。
“什么味道？说清楚。”
九尾狐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地无声，九条尾巴慢慢展开成扇形，鼻尖贴着地面抽了两下，又抬起来朝城北方向晃了晃。
“腥。土腥。还有一点……甜不拉叽的。”
“甜？”
“就是那种——烂果子放馊了又掺了点蜜的味儿。”
蟾蜍驮着魔王从后面凑上来，鼓眼睛眨了两下：“是不是七彩的？”
九尾狐回头瞥了他一眼：“你闻出来了？”
“我没闻出来，我猜的。”蟾蜍老老实实地说，“新闻上不是说七彩蛆嘛，七彩的东西一般都有点甜味。”
柳飘飘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研究上七彩蛆了？”
“我蹲机器旁边那会儿听老二说的。”
老二从柳飘飘胳膊底下钻出来半个脑袋：“对，那蛆——”
丧彪正把地上的金矿重新收拢到黑雾里，听到这儿手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对，那七彩的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新闻上说得神乎其神的，新物种，保护区，专家都来了。”
老二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摸了摸鼻子，又拽了拽身上那件过大的卡通猫头t恤，眼神往旁边飘。
“蛆，什么蛆。”他清了清嗓子，“那是我养的虫子。”
丧彪手上黑雾一散，金矿咣当又掉回地上。
“你养的？”
“嗯。很好吃的。”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丧彪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苹果发现半条虫，抬起手指着老二，扭头冲柳飘飘喊：“柳飘飘，你儿子吃蛆了。这孩子不能要了。”
柳飘飘一言难尽地看着老二。那眼神像是想把他塞回肚子里重生一遍。
“你这是什么爱好？”
老二一脸无辜地眨巴眼：“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大补啊。”
“大补？”柳飘飘声音都变调了，“你妈我空间里灵泉灵果毒虫矿石什么都有，你钻隧道吃蛆？”
“不一样。”老二认真解释，“这蛆是吃金矿长大的。”
“什么玩意儿？”
“真的！”老二来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一开始也不敢吃，后来发现穿山甲爱吃，它钻洞的时候顺嘴叼了两条，吃完那鳞甲都亮了。我就琢磨，这蛆吃金矿，我吃蛆，四舍五入我吃金矿。”
柳飘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这四舍五入学得挺好。下回让你去给小学生上数学课。”
魔王蹲在蟾蜍背上，两只角尖又开始冒暗红光，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真的？”
魔君在旁边紧了紧腰带，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我觉得我也需要补一补。”
柳飘飘头也没回，一记眼刀甩过去：“你补什么？”
“我修为被丧彪吸走九成九，正是需要大补的时候——”
“你补了也是那零点一成。”
魔君气得直吸鼻子：“柳飘飘你嘴也太毒了。”
“实话。”
丧彪在旁边补刀：“她说的也没错。你补成一座金山也就那样。”
魔君扭头瞪他：“你也说我！”
丧彪咳了一声，把脸往旁边一转：“我说的是事实。”
柳飘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玄鳞身上。玄鳞从刚才起就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九条尾巴收得整整齐齐，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城北那片忽明忽暗的灯火，像是根本没听他们说话。
“玄鳞。”
“嗯。”
“你怎么看？”
玄鳞偏过头来，语气平平的：“我可不想。”
“你不想什么？”
“不想吃蛆。”他顿了一下，“也不想补。”
柳飘飘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转头冲魔君和魔王抬了抬下巴：“听见没？这才叫正常人。”
魔王不服气地鼓着嘴：“我就是问问……”
“你问都别问。”
“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
魔王从蟾蜍背上蹦下来，两脚落地咚的一声，蹲在地上抱手臂，气得直哼哼：“当妈的也不能这么霸道。”
柳飘飘没搭理他，把探杆往地上杵了一下，转头看向城北方向。那片灯火刚才闪了一下，现在又亮起来了，但亮得不稳，一会儿白一会儿黄的，跟接触不良的日光灯似的。
“九尾狐，那味道还有多远？”
“不远了。闻着就在城北边上，再过去两三条街。”
“能绕吗？”
九尾狐又抽了抽鼻子，九条尾巴晃了两下：“绕的话得往东多走半个钟头。味道是从西边飘过来的，风往东吹，咱们要往南进城，正好横穿过去。”
柳飘飘想了两秒：“横穿。我倒要看看这七彩蛆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老二在后面小声嘀咕：“都说了是我养的……”
“你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
一群人沿着矿区边缘的土路往城北走。路两边是荒了大半年的工地，铁皮围挡东倒西歪，野草从缝隙里挤出来长到膝盖高，空气里混着潮土、柴油和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老二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又响又长。
丧彪扭头看了他一眼：“饿了？”
“嗯。好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你刚才不说蛆大补吗？”
“那也不能天天吃啊，得换换口味。”
柳飘飘从空间里摸出半包压扁了的苏打饼干，扔给他。老二接过来撕开，先递给魔王一块，魔王看了一眼，伸手接了。又递给蟾蜍一块，蟾蜍舌头一卷就没了。再递给魔君——魔君犹豫了一下，也接了。
老二最后才往自己嘴里塞，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妈你这饼干过期没有？”
“吃不死你。”
“我问的是过期没有。”
“过期了。”
老二嚼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没事，过期也能吃。”
丧彪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儿子这生存能力，放野外能活到天荒地老。”
柳飘飘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老二不用一路小跑跟着她。
走到城北第一条街的街口，味道已经浓得所有人都闻见了。九尾狐没说错——腥、土、馊蜜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筐烂水果倒进了鱼缸里又忘了捞。路边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拿着扫帚往外扫什么，一边扫一边骂骂咧咧。
“天天扫天天有，这什么鬼东西——”
柳飘飘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是几条被扫碎的七彩蛆尸体，小臂长短，碎得看不出原样，但没碎的地方还泛着那种油亮亮的七彩光泽，在路灯底下跟塑料糖纸似的。
“大姐，这东西很多？”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串奇形怪状的人——高个子带尾巴的、蹲着的小孩头上长角的、一团黑雾里裹着金灿灿石头的，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警惕，又变成了“算了跟我没关系”。
“多。西边那条巷子里更多。”老板娘拿扫帚往西边一指，“前两天从废矿那边爬过来的，一开始就几条，这两天越来越多。专家来看过了，说是什么新物种，划了保护区，然后就没动静了。虫子倒是越来越多。”
柳飘飘道了声谢，带着人往西边巷子走。
巷子不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底下堆着杂物和垃圾桶。手电一照过去——墙根、墙角、下水道篦子旁边，密密麻麻趴着一层七彩蛆，小的拇指粗，大的有小臂长，一条条泛着油光，在光柱里扭来扭去。
老二眼睛一亮，蹲下去就要抓：“我就说嘛，它们自己跑出来了——”
柳飘飘探杆一横，拦在他面前：“别动。”
“妈，真能吃——”
“我没问能不能吃。我问的是，这么多，哪来的？”
老二挠了挠后脑勺：“我就养了一窝，十几条吧。后来跑了几条出来，我也没管。”
“跑了多少？”
“可能——跑了一窝？”
柳飘飘盯着墙根底下那密密麻麻少说上百条七彩蛆，深吸了一口气：“你管这叫一窝？”
老二也看见了，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当时就逮了十几条，这——这繁殖得也太快了。”
丧彪凑过来，蹲在柳飘飘旁边看了看：“这玩意儿是不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普通蛆哪能长这么快。”
老二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哦对，我把它们养在机器底下那个小隔间里，隔间底下正好是矿脉，我每天喂它们一点金矿粉——”
“你拿金矿喂蛆？”柳飘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那不是为了让它们长得快嘛！”
“长得快？你缺那几口蛆吃？”
“我那不是想着多养点能拿去卖吗——”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探杆在地上狠狠杵了一下：“行，先别管你为什么拿金矿喂蛆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从废矿往外爬，已经上了新闻，保护区也划了，专家来了没弄走。再这么爬下去，整个城北都得被它们占了。”
老二看了看满墙根的七彩蛆，又看了看柳飘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那——要不我把它们收回来？”
“你怎么收？”
“我能叫它们。我养大的，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