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躺在接引殿后方的静室里，盯着屋顶看了许久，脑海里却始终绕着黄方严最后那句“给你安排两个侍女暖床”打转。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可若换成别的年轻修士，怕是真会心猿意马。
修仙路上，色字的确像一把无形钝刀，切起来不见血，割起来却最疼。
李玄见过太多才情出众的人，最后不是败在天资不足，而是败在一个“贪”字上。
有人贪灵石，铤而走险去抢，最后死在荒野。
有人贪权势，卷入宗门争斗，最后尸骨无存。
也有人贪美色，沉迷一时欢愉，元阳破损，前程尽断。
修士修的是长生路，若连这点都看不破，哪怕天赋再高，也只是昙花一现。
更何况，李玄自己这些年常接触的李家女修，哪个不是常年修行、灵气滋养，容貌气质远超凡俗女子。
和她们比起来，黄家接引殿里那些侍女虽然也算清秀，却终究只是凡人之姿。
不管是气韵，还是眉眼间的灵性，都差得太远。
他若真因为几名侍女就乱了心神，那才叫笑话。
想到这里，李玄缓缓坐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修行之路，绝不能轻易泄元阳。”
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不是为了装模作样，而是修仙路上，任何能影响道心与根基的事，他都不会轻易碰。
元阳一泄，修炼速度会有影响。
更关键的是，很多功法在元阳完好时修炼，效果会明显更好。
家中长辈一直反复提醒他，筑基之前，若非必要，最好别碰男女之事。
如今看来，这话并非虚言。
不过，李玄也由此想起了另一件事。
玉泉岛上，黄方严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恐怕这玉泉坊里，还真有不少类似的产业。
他前世只听过“青楼”，这一世却有了更修仙味的名字。
留仙楼。
李玄以前听人提过，却没真正接触过。
如今静下心来一想，便顺着这条线索，慢慢理出了它的门道。
所谓留仙楼，表面上看是坊市里供修士消遣的风月之地。
可真正经营的，却不是单纯的“卖笑”。
留仙楼里的女子，大多并非修士，而是修仙家族的凡人女子。
这些女子从小便会被挑选出来，教导琴棋书画、歌舞礼仪，甚至还有专门训练床笫之术的嬷嬷指点，目的只有一个。
讨好修士。
借修士之力，诞下带有灵根的后代。
这才是留仙楼真正的核心。
因为凡人与凡人通婚，后代诞生灵根的概率，低得可怜，往往万中无一。
可若是修士与凡人女子结合，后代觉醒灵根的概率却会大幅提升，足足能达到百分之一左右。
别看这数字好像仍然不高。
可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已经相当惊人了。
毕竟只要有足够多的修士与凡人女子结合，总能慢慢积攒出后代。
对于那些修士而言，留仙楼更像是一个舒缓压力、放松心神的地方。
他们只需要享乐。
女子则会得到家族赏赐，若能成功诞下灵根子嗣，奖励更是丰厚。
至于背后的修仙家族，也能以极低成本不断扩充自家后代数量。
三方共赢。
修士得乐子。
女子得奖赏。
家族得后代。
这生意，若放在凡俗，堪称荒唐。
可放在修仙界，却是真正能延续传承的手段。
李玄以前一直觉得这种做法有些不齿。
可认真想一想，却又不能简单用好坏来判断。
在修仙界，最要紧的，从来都不是脸面，而是传承。
一个家族若断了血脉，再讲什么清高都没意义。
更何况，留仙楼这种模式，还是黄家首创。
据说黄家最早开设留仙楼，便是为了扩大族中修士数量。
几代经营下来，成果极其惊人。
黄家如今三成练气修士，甚至还有两名筑基修士，都是从留仙楼女子诞下的后代中成长起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黄家才会将这门生意经营得极大。
后来别的修仙家族一看有利可图，也纷纷效仿。
有些家族甚至为了抢客源，不惜倒贴灵石，故意把留仙楼修得比黄家更奢华，女子培养得更精细。
一时间，许多年轻修士、低阶散修都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元阳早早就破了。
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很多人明明还有冲筑基的希望，最后都被自己一点点耗掉了。
修仙界里，这种事并不罕见。
玉泉岛周边一些人流极大的开放岛屿，几乎都已经出现了类似产业。
可李家不同。
碎星岛是封闭岛屿，人口有限，规矩也更严。
家族不可能也不允许在碎星岛搞这种东西。
一来人口太少，二来岛上大多都是自己人，一旦乱起来，后果难以收拾。
也正因如此，李家子弟从小便被严格约束，不许轻易涉足留仙楼这种地方。
表面上说，是怕年轻人沉迷女色，损耗元阳，断送修行前路。
可实际上，更深一层的原因，是血脉外流。
大族之间争斗，最怕的不是正面厮杀，而是血脉被人摸透。
一旦你的血脉特征被有心之人掌握，对方甚至可以借“血脉神禁”之类的阵法，反过来针对你的宝库、护山大阵，甚至族中传承地。
这种阵法，往往只认同一家血脉。
若是有外人带着血脉气息混入其中，便可能被视作家族成员，触发禁制漏洞。
而若是敌对家族掌握了你族中一部分血脉信息，很多原本滴水不漏的守护阵法，都会出现被人钻空子的可能。
因此，越是传承久远的大家族，越是看重血脉纯净。
大多数家族的女修，要么招赘入族，要么被要求立下血誓，终生不轻易外嫁外生。
这并非冷酷，而是生存规则。
李玄把这些事情一条条在心里过了一遍，愈发清楚一件事。
修仙修到最后，修的不只是法力，还有选择。
有些选择看似温柔，实际上最伤根基。
有些克制看似刻板，实际上却是在给自己留路。
“留仙楼可以去想，元阳不能乱丢。”
李玄默默给自己又补了一句。
想明白这些之后，他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旖旎念头，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也很踏实。
足足十几个时辰后，等他重新睁眼时，精神已经彻底恢复。
李玄起身整理衣袍，将几样随身物品重新收拾好，确认储物袋、法器、灵符都没有遗漏，这才推门离开静室，朝接引殿走去。
今日，便该正式辞行了。
……
接引殿内，黄方严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正坐在桌案后翻看一本薄薄的册子。
见李玄进来，他抬头一笑。
“李道友，睡得可还舒坦？”
李玄点了点头。
“多谢黄道友安排，休整得很好。”
黄方严拍了拍手。
“那就好。”
“我还打算今日再给你摆一场践行酒呢。”
李玄脚步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皱了皱眉。
“还摆？”
黄方严笑得一脸坦然。
“那当然。”
“你看你这一路千里迢迢赶来，总得吃好喝好再走。”
“再说了，咱们昨晚聊得投缘，我也舍不得李道友这么快离开。”
李玄看着他那副“热情得过分”的神情，心里几乎立刻浮现出四个字。
又想宰客。
他沉默两息，随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黄道友。”
“昨日那一顿，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
黄方严一怔。
“此话怎讲？”
李玄缓缓看向他。
“温泉沐浴，灵膳大餐，侍女引路，灵茶招待，最后再来一张一百二十块灵石的账单。”
“你管这个叫接风洗尘？”
黄方严听完，却丝毫不见心虚，反而振振有词。
“李道友，这话不能这么说。”
“我黄家可是讲规矩的。”
“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再说了，咱们相识一场，我又看你投缘，才特意安排这么周全。”
李玄听得嘴角一抽。
这话，怎么听怎么熟悉。
他昨晚还真以为对方是热情好客，直到那张消费清单摆出来，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人“热情”了一回。
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差不多是他家族一年的普通供奉。
若换成一件一阶下品法器，也差不了多少。
他现在回想起来，心口都还有点发疼。
黄方严显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反倒继续循循善诱。
“李道友，这回真不是宰你。”
“你想想，在玉泉岛上，能跟我黄方严坐下来喝酒吃饭，本身就是机缘。”
“你这顿饭，换来的可是和我搭上线的机会。”
“赚不赚？”
李玄：“……”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因为黄方严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了。
而且对方还真不是普通修士。
黄家接引修士的身份摆在那儿，黄家又是玉泉岛的真正主家，自己若真把话说死，反倒显得太小气。
李玄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肉痛，平静道：
“黄道友，话虽如此，可李某毕竟身上带着家族任务，实在不便久留。”
“践行酒就算了。”
“灵石，我也已经付过。”
“后面还要去玉泉坊商铺报到，就不再叨扰了。”
黄方严见他态度坚决，终于没再劝。
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行吧。”
“既然李道友赶时间，那我也不强留。”
“祝你此去一路顺风。”
“以后若在坊市里遇到什么麻烦，记得报我的名字。”
李玄点头。
“多谢黄道友。”
两人行礼之后，李玄便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连头都没回。
直到李玄的身影彻底走出接引殿，黄方严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比方才深了不少。
“碎星岛李极玄。”
“练气八层巅峰，心性稳，忍性足，出手果断。”
“看来，李家下一位筑基修士，多半就是他了。”
黄方严低声自语，随后将册子翻到空白一页，提笔落字。
一行行工整字迹，缓缓写了上去。
李家李极玄，练气八层巅峰，孤身远行，善隐忍，炼器师，潜力极高，疑为筑基种子。
写完之后，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黄家接引修士，表面上是负责维护岛上秩序，替外来修士引路接待。
可实际上，他们还有另一层任务。
收集情报。
凡是进岛的修士，无论散修还是家族子弟，黄家都会留下记录。
若是散修，潜力足够，便可考虑招揽为客卿，甚至招赘入族。
若是别家修仙势力的子弟，便要记录得更详细些。
修为、功法、法器、性情、来历、同行之人，越详细越好。
因为这些情报，日后都可能派上用场。
拉拢。
制衡。
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变成谈判筹码。
黄方严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李玄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李家有了一个李紫锋，如今又多一个李玄。”
“有意思。”
“看来碎星岛那边，往后还得多留心些。”
风从殿外吹进来，翻动了案上的册页。
而那本薄册上，关于李玄的记录，已经悄然被写入了黄家新的情报卷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