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说完那句话,南门前忽然静得厉害。
方才还挤在一起起哄的人,这会儿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老周手里的炊饼夹子停在半空,陈娘子抱着粗布,指节微微发白,连闫宇那双惯会到处乱看的眼睛,也定在了石头按住信木的那只手上。
我也看着那只手。
那不是一只读书人的手,也不是权贵府里养出来的手。掌心厚茧一层叠一层,指节粗大,虎口处还有裂开的旧口子。这样一只手,平日里大概扛过米袋,拖过货车,也替人搬过无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现在,他要搬的是一根官府承诺。
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对,我是在祸国。我是在用荒唐赏令败坏朝廷信用。什么官府承诺,什么百姓试信,都是秦百川那种老狐狸才会喜欢的解释。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慢些:“搬吧。南门到北门,众目睽睽,谁都看着。”
石头没有立刻发力。他先弯腰看了看木头,又看了看两端,最后扯下腰间一截旧麻绳,绕过信木中段,打了一个脚夫常用的死结。
旁边有人忍不住喊:“石头,这木头两个人抬都费劲,你一个人怎么搬?”
石头咬住麻绳一端,用肩膀抵住木身,声音闷闷的:“拖也拖到。”
这话一出,人群又乱了。
“拖过去也算?”
“告示上只说搬到北门,没说非要扛着。”
“那秦家小姐若说不算呢?”
所有目光又一次落到我身上。
我心里一喜。对,就是这样。越吵越好,最好现在就吵出“秦家小姐故意设套”的名声。于是我抬手一挥,十分败家地说道:“扛也好,拖也好,背也好,只要这根木头从南门到北门,便算。”
秦府账房立刻提笔,在登记册上添了一行。
我眼皮一跳:“你记什么?”
账房恭恭敬敬道:“回小姐,记规则。以免到了北门有人争执,说搬运之法不明。”
我:“……”
很好,我又亲手给这场荒唐赏令补了一条执行细则。
青枝站在我身侧,小声道:“小姐,您想得真周全。”
我不想周全,我只想被骂。
石头把麻绳绕过肩背,双脚一前一后踩稳,猛地一使力。那根信木先是纹丝不动,紧接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粗糙木身在青石地面上往前挪了半尺。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石头的脸一下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他没抬头,也没看任何人,只一寸一寸把那根木头往前拖。木身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南门的青石板上刻下一道长长的印子。
我原本等着有人继续嘲笑,可那些笑声竟然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石头真的在搬。
从南门出来,长街笔直通向北门。午后的日头落在街面上,青石泛白,马车、行人、货担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拦在两侧。石头拖着信木往前,每走三五步就要停一下,弯腰喘气,肩背上的旧布衣被汗水浸出深色。
老周跟在后头,嘴里还硬:“傻小子,真敢赌命。”
可他脚下没停。
陈娘子也跟着走,怀里的粗布被她抱得更紧。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石头的背影,像在看一件自己不敢做却又忍不住盼着成真的事。
闫宇抱着粗纸跑在一旁,边跑边小声算:“从南门到北门,这么多人跟着看,若真给了银子,今日全城都知道。若不给,秦家的脸也丢到全城。啧,这买卖怎么看都是秦小姐亏啊。”
我听见这句,心里顿时舒服了点。
对,我亏,秦家亏,朝廷亏。亏得越大,越像乱政。最好全城都知道秦家小姐拿百两银子哄一个脚夫拖木头,这不比关起门来丢人强多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转头吩咐秦府管事:“去,找面锣来。”
管事一愣:“小姐要锣做什么?”
“敲。”
我指着越来越长的队伍,语气十分坚定:“让沿街的人都让开,也让他们都知道,今日南门搬木,北门开箱,百两赏银,众目为证。”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好极了。敲锣开道,满城宣扬,一个权臣家的小姐带着脚夫拖木头过长街,怎么看都像疯得不轻。
管事却像得了什么严令,立刻应声去了。不一会儿,秦府小厮真从街边铺子借来一面铜锣,咣的一声敲响。
“秦家小姐立信木令!”
“南门搬木到北门,赏银百两!”
“秦府封条在箱,登记册在手,沿街百姓皆可为证!”
我听到第三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谁让你加“皆可为证”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嗓子喊出去,长街两侧原本只是在铺子里探头的人,全都涌了出来。卖布的、打铁的、挑水的、赶车的,甚至二楼茶楼里的客人都趴到栏杆边往下看。
“什么信木令?”
“搬到北门真给百两?”
“秦府封条?登记册?那不是赖不了?”
“谁说赖不了,贵人想赖还缺理由?”
议论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在后面跟随,还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只为看一眼那个敢搬木头的人。
系统面板忽然在我眼前闪了一下。
【事件传播范围扩大。】
我精神一振。
来了,终于来了。
【公众见证人数增加。】
我继续等。
【朝廷信用观察样本增加。】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什么叫信用观察样本增加?我让他们看热闹,是为了让他们骂我,不是让他们观察官府信用。
系统像是嫌我不够难受,又补了一行。
【当前结果未定,暂不结算。】
我忍了又忍,才没当街骂出声。
石头已经拖到长街中段。他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全城人的心口上。木头太重,麻绳磨进肩头,他的旧衣被勒出一道深痕。有人看不下去,想上去搭手,被石头喘着气喝住。
“别碰!”
那人愣住。
石头咬着牙,声音发哑:“我自己搬。旁人一碰,到了北门,他们说不算。”
人群一下安静了不少。
这句话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听见的人都知道,他怕的不是木头重,而是怕官府找理由。
我看着他发颤的肩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我本来想说“随便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石头是第一个敢试的人,对他来说,百两银子不是赏,是他用自己全部胆子换来的赌注。如果我这会儿让别人帮忙,反倒给了所有怀疑的人一个借口。
于是我只能冷着脸道:“不许旁人搭手。”
管事立刻高声重复:“小姐有令,不许旁人搭手!”
账房又低头记了一笔。
我已经麻木了。记吧,记吧。再记下去,这场亡国策都快有章程了。
长街另一头,两个城门差役被人群堵得不耐烦,提着水火棍走过来:“何人在此喧哗?阻了车马,谁担得起?”
石头脚步一顿,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我几乎能感觉到周围百姓的呼吸都停了。老周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陈娘子垂下眼,像是已经预见到最坏的结果。闫宇小声嘀咕:“来了,官差一来,这银子就不好拿了。”
我心里倒是一动。
如果差役把石头拦下,那岂不是正好证明官府赏令如儿戏?系统总该结算了吧?
可石头站在那里,肩上还勒着麻绳,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像一个早就习惯被棍子拦住的人。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想看这根棍子落下去。
我抬眼看向那两个差役:“秦府在此办赏令,南门至北门,沿街百姓为证。若耽误了兑现,你们担得起?”
两个差役脸色一变,这才看见我身后的秦府管事和赏银箱,立刻收了几分气焰。
其中一个低声道:“原来是秦小姐。小的只是怕街面乱。”
“那就维持街面。”
我指了指前头:“让车马靠边,让行人退到两侧。今日这根木头,必须到北门。”
说完我心里又是一凉。
完了。
我刚刚是不是又把“强权拦路”变成了“官差护送”?这已经不是补流程了,这是在补执行力。
果然,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竟真的跑到前面维持秩序。水火棍往街边一横,原本乱糟糟的人流被分到两侧,石头面前的路一下宽了许多。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回,官差也看着了。”
“秦家小姐自己说必须到北门。”
“那她还能赖吗?”
“谁知道呢,到了北门才算。”
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所有人的心都牵到了北门。
石头重新弯下腰,继续往前拖。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膝盖有一次差点跪到地上,老周急得骂了一声:“撑住!都到这儿了,别白费力气!”
石头没回头,只抬手抹了一把汗。
陈娘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想递过去,又在半路停住。她怕递帕子也被算成帮忙,只能把手收回来,低声说:“再往前半条街,就是北门了。”
闫宇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眼睛亮得吓人:“秦小姐,若这银子真给,明日全长京的木牌都能卖疯。”
我侧眼看他:“卖什么?”
“卖信木令啊。”闫宇一脸理所当然,“小的可以刻个小木牌,上头写‘南门一拖,北门百两’。不,不对,不能乱写秦府名号,那就写‘说到做到’。百姓买回去挂铺子里,图个彩头。”
我沉默了。
我连银子还没给,他已经想好怎么卖纪念品了。
这人不愧是商人,连我的亡国策都能盘出周边。
不过这倒提醒了我。若真闹到满城都买木牌,那岂不是更像我拿政令做戏?很好,未来可期。
北门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街尽头。
那两个字原本只是告示上的终点,可此刻像一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石头。越靠近北门,人群越安静。连铜锣都停了,只剩下信木拖过青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鼓。
石头最后几步几乎是跌过去的。
他肩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掌心被木刺划破,血混着灰尘黏在木纹上。可他没有松手。直到信木越过北门下那道旧石线,他才猛地卸下麻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信木重重落地。
咚。
那一声不算响,却让整条街都静了。
石头抬起头,声音嘶哑:“到了。”
没人说话。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我,像几百盏灯,明晃晃地照着我的脸。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最前面,陈娘子站在他身后,闫宇抱着粗纸,连呼吸都放轻了。两个差役也站在一旁,脸上没了先前的不耐烦。
我知道,他们等的不是我夸石头力气大。
他们等的是箱子。
秦府管事把赏银箱抬到北门石阶前。封条还在,红泥完整,箱角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账房翻开登记册,笔尖悬在纸上,等着写下第一个名字。
我看着那道秦府封条,忽然有一瞬间的荒谬感。
我明明是来败坏信用的,可现在,整条长街的人都在等我兑现信用。
系统面板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青枝在我身后轻声提醒:“小姐,到了。”
我闭了闭眼。
好。 掀吧。
反正我已经把事情闹到全城皆知,若当众开箱还不够荒唐,那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祸国了。
我伸手按住箱盖,当着北门前所有人的面,缓缓撕开那道秦府封条。
红泥断裂的声音很轻。
可在死寂的人群里,却清楚得像一声惊雷。
下一瞬,我掀开了赏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