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道上的马蹄声,先被风雪压住,又从雪里一点点冒出来。
陆沉锋趴在一截塌墙后,胸口贴着冻硬的泥。他没有拔刀,右手也没有碰刀柄,只把身体压得更低。雪粒子刮过脸,像细碎的砂,钻进衣领里,很快化成冷水。
旧驿墙后那几辆窄车停得很歪。
车辕朝西,车厢朝北,像是刚被人推到墙根,来不及摆正。车轮上挂着新泥,泥里混着谷壳。最近的一辆车上蒙着旧麻布,麻布边缘被风掀起一点,露出下面鼓起来的麻袋。
看上去像粮。
可陆沉锋没有动。
他在北境待得太久,知道越像粮的东西,越不能急着扑上去。敌人不会把肉摆到狼嘴边,除非肉下面埋了夹子。
旧盐道北侧又响了一声哨。
很短。
陆沉锋把脸贴到雪里,透过塌墙缝隙看过去。
三匹马从雪雾里出来,马上的人披着灰皮袍,腰背很低,弓没有张,却都搭在手边。他们没有直接进旧驿,只在外圈绕了一小段,像是在看折冲营的人有没有追出来。
旧驿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北蛮话。
是长京口音。
“快些,别让他们看出空车。”
陆沉锋眼神一凝。
空车。
他慢慢把手伸向身侧,从雪里摸出一颗谷壳。谷壳已经湿了,夹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旧驿墙边,有个瘸腿脚夫正在解麻袋口。他一脚长,一脚短,走路时肩膀会往左歪。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被外袍遮住一半,只露出黑烙的边。
西脚。
瘸腿脚夫扯开麻袋。
里面不是粟米。
是碎草和沙。
陆沉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把空车摆在旧盐道,让追粮的人以为粮在这里。真粮要么已经分走,要么正在别处过境。旧驿墙后这些车,专等人上钩。
灰皮骑手又绕近了一点。
旧驿里有人压着声音:“让他们看见车就够了,别放箭。折冲营若出人,往北引。”
陆沉锋没有再听下去。
他往后退。
一寸。
又一寸。
雪下的枯枝忽然被他手肘压断,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旧驿墙里的瘸腿脚夫猛地回头。
陆沉锋整个人贴住地面,连呼吸都停了。
灰皮骑手也勒住马。
风从塌墙缺口灌过去,把旧麻布吹得哗啦一响。那响动盖住了枯枝的脆声。
瘸腿脚夫骂了一句:“这破墙,早晚压死人。”
他重新低头系麻袋。
陆沉锋等到马蹄声又往外绕开,才慢慢退到墙根后的雪坑里。
他不能抓人。
不能拔刀。
不能追进旧驿。
他只有一双眼睛。
祁问山要他看见什么,记什么。
陆沉锋在雪地里用短刀鞘划了三道痕。
三辆空车。
又在旁边点了两下。
两处麻袋。
最后,他捏碎一颗谷壳,把湿壳抹在袖口内侧。
这是能带回去的味道。
北境帅帐里,韩石几乎是拖着张九进来的。
张九一进帐就跪倒,膝盖砸在毡毯上,发出闷响。
韩石把油纸包、铜锁、半截封条、张九写下的口供和一小撮门缝米灰放到案上。
“帅爷,陆哥让我带回来。”
祁问山坐在案后,脸上没有血色。
他的左肋仍缠着药布,外头披了一件旧大氅。大氅压在肩上,看着厚,其实撑不住他胸口那股虚。他没有去拿证物,只先问:“陆沉锋呢?”
韩石低头:“去旧盐道看车。”
帐里几个将校同时抬头。
军医脸色一变:“他一个人?”
韩石咬牙:“他说不拔刀,只看清粮往哪儿走。”
祁问山看着案上的西脚木牌。
帐外风声很大。
北墙方向传来军鼓,一慢两急,是巡墙换岗。
祁问山道:“张九。”
张九抖得厉害:“小的在。”
“昨夜改道的人,走前说过什么?”
张九额头贴在毡毯上:“说……说旧盐道安全,北蛮探马被祁帅旗吓住了,不敢过来。”
祁问山眼皮动了一下。
“谁说的?”
“披灰斗篷那人。”
“他知道我旗挂在北墙?”
张九怔住。
昨夜改道。
今早帅旗才挂上北墙最高处。
帐中一下静了。
韩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帅爷,他不是昨夜说的?”
张九慌了:“小的记错了!小的、小的是今早听仓里人说的,许是混了……”
祁问山没有骂他。
他只看向副将:“南仓到北墙,消息几个来回?”
副将道:“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祁问山道:“旧盐道那边已经知道旗上墙。”
副将明白了。
南仓有眼。
北墙也有眼。
或者说,折冲营里有人把“祁问山不上墙、只挂旗甲”的消息递出去了。
军医忍不住道:“帅爷,旧盐道若是诱饵,陆沉锋不能一个人留在那。”
祁问山的手指按住案角。
他很想站起来。
这个动作刚起,左肋就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让人看出来,只把指节压得更白。
“传令。”
副将立刻上前。
祁问山道:“甲队不出营。乙队走南仓正路,鼓声照常,给旧盐道听。”
副将愣了一下:“照常?”
“照常。”祁问山道,“让他们以为我们要追车。”
他又道:“丙队从马草沟绕,带弓,不许过废盐井。看见陆沉锋,先把人带回。看见粮车,不许抢。看见北蛮探马,不追出旧界桩。”
韩石急了:“帅爷,若粮就在旧驿……”
祁问山看向他。
韩石把后半句咽回去。
祁问山声音很低:“粮丢了,还能追。人散出去,就回不来。”
韩石眼睛红了。
他想说陆哥还在外头。
祁问山先开口:“他知道。”
帐中没人再说话。
祁问山拿起半截封条,忽然问:“张九,你盖入验时,看见粮车进仓了吗?”
张九结巴道:“看、看见车进来。”
“看见粮了吗?”
张九张着嘴,半晌没答。
他看见车。
看见麻袋。
看见官封。
可他没有看见袋口。
祁问山把封条放回案上:“记。”
书记立刻提笔。
祁问山道:“南仓入验,未验袋口。”
这一笔落下,张九的脸彻底白了。
长京城里,多司并查旨下到兵部时,转运司的院门没有开。
门房隔着半扇门回话,说主事去点押粮旧册,稍后便到。京兆府差役站在门外,御史台的人站在旁边,户部小吏抱着封条匣子,谁也没有先进门。
秦照月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只开了半寸的门。
她忽然很想踹。
但她不能踹。
踹门很爽,文书上会变成“秦氏女持私怨扰兵部”。
她只能等。
等得系统都快冒出来催她亡国。
秦百川倒是不急,甚至让人搬来一张小凳,坐在门边看雪。
方惟礼脸色难看。
他是兵部左侍郎,站在自家衙门门口,被自己底下的门房隔门挡着,这事比挨骂还难看。
“开门。”方惟礼道。
门房苦着脸:“方大人,转运司旧例,押粮底册未清点前不得见外司。小的也是照例……”
方惟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秦百川笑了笑:“旧例写得挺会挑时候。”
门里没声了。
秦照月看向方惟礼:“方大人,兵部能不能让粮准时到,我不知道。但兵部让门房拖时间,倒是很熟。”
方惟礼冷着脸:“秦姑娘,兵部没有故意拖延。转运司怕底册被乱翻。”
秦照月道:“那就不翻。封柜。”
她指了指户部小吏手里的封条匣。
“柜子不开,钥匙不动,封条贴上。谁敢撕,谁先入案。”
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袍的转运司主事走出来,三十多岁,眉眼很温,手里抱着一卷册目。
“下官严恪,见过方大人,见过秦大人。”
他说话不快,礼数很足。
秦照月最怕这种人。
不急,不怒,不顶嘴,专门把事情拖进规矩里。
严恪道:“陛下既有朱批,下官不敢不从。只是押粮底册涉及边军机密,封柜可以,封前需照册点明柜中卷数,免得日后少了哪卷,诸位又怪转运司。”
秦百川慢悠悠道:“严主事考虑周到。”
严恪微微一笑。
秦百川接着道:“那就点。你念柜号,方大人听,御史台记,户部贴封。念慢些,念错了,重新念。”
严恪笑意淡了一点。
秦照月差点笑出声。
老狐狸的意思很明白。
你要拖,我们陪你拖。
但拖出来的每一笔,都会有人记。
转运司的院门终于开了。
院内正房里摆着六口铁皮木柜。柜面上贴着旧封,有的封角卷起,有的封泥颜色深浅不一。户部小吏蹲下去验封时,手刚碰到第三口柜,忽然停住。
“秦大人,这封泥是新的。”
严恪道:“前日雪水渗窗,补封过。”
秦百川看他:“补封记录呢?”
严恪指向柜旁册架:“应在修缮杂记里。”
御史台书吏立刻去取。
册架上空了一格。
严恪回头,眉头终于皱起。
秦照月看着那一格空位。
她没说话。
这一刻,沉默比骂人有用。
方惟礼的脸色更沉:“谁值房?”
转运司小吏低声道:“昨夜是严主事身边的孙书办。”
“人呢?”
“告病。”
秦照月闭了闭眼。
又是告病。
她现在对“病”这个字已经过敏。
同一时间,京兆府西市脚行牌册也被抬到了府堂。
马二绳被差役按在堂下,脸上还挂着不服气。
“官爷,脚行做的是苦力活。牌多牌少,路远路近,谁家掌柜给饭吃,谁家车队要人,都是跑腿事。北境南仓?小的连长京都没出过!”
京兆府推官拍案:“那这块西脚木牌怎么到北境去的?”
马二绳脖子一梗:“牌会丢,人会偷,官爷总不能说我马二绳长了翅膀!”
闫掌柜站在堂边,抱着算盘,眼神左右飘。
他本来只是被叫来认脚行牌式样,没想到一进府堂就听见北境军粮。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被差役瞪回来。
推官翻开牌册:“西脚牌第七十二号,瘸腿,姓葛,名……”
他停住。
那一页被撕走了半边。
只剩“葛”字和半个手印。
闫掌柜小声道:“这撕得挺会留。”
推官看他。
闫掌柜立刻低头:“小的意思是,留半个字,像是不想让人说整页没了。”
马二绳脸上的不服气淡了一点。
他也看见了那半页。
秦照月从兵部转运司赶到京兆府时,正好听到这句。
她看向马二绳:“葛瘸子是谁?”
马二绳嘴硬:“脚夫多了,小的哪记得清。”
闫掌柜忍不住道:“马把头,您这话哄鬼呢?瘸腿脚夫在脚行里最难派活,少派一天少一口饭,多派一天累坏腿。你说你不记得?”
马二绳瞪他:“闫掌柜,你卖布的,管脚行?”
闫掌柜抱紧算盘:“小本生意,怕货走错路。”
秦照月看了闫掌柜一眼。
这句话很轻,却正好戳到案子。
货走错路。
粮也走错路。
马二绳咬着牙,半晌道:“葛瘸子三日前接了个外活,说是给东市万合粮栈搬空袋,工钱给得高。后来就没回脚行。”
“谁介绍的?”
“潘直。”
堂内一下安静。
邓槐在旁边扶着桌角,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照月看向他:“你还知道什么?”
邓槐嘴唇动了动。
“潘直以前替户房跑过兵部转运司。”他说,“走的是私下帮送文书的路子,替我叔父送会签文书。转运司里有个孙书办,常喝他的酒。”
孙书办。
告病。
秦照月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她怕一说出口,系统又要欢天喜地判定多司互责风险上升。
可系统还是来了。
【兵部转运司封柜受阻。】
【京兆府西脚牌册缺页。】
【户房书办潘直与转运司孙书办关联显现。】
【北境急粮未抵达。】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继续上升。】
秦照月看着最后一条,伸手按了按眉心。
“先找孙书办。”她道。
秦百川从兵部那边慢悠悠进门,正听见这句。
“不用找了。”
秦照月抬头。
秦百川把一张新递来的回签放在堂案上。
“边州常平仓回文,冬防换储需北境帅印、边州府印双签。现在只有御前朱批,没有边州府印。”
方惟礼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拦粮的是边州旧例,兵部没在这里加手。”
秦照月拿起回签。
纸上墨还没干。
边州常平仓愿换粮。
但粮车不出仓。
理由写得规规矩矩。
缺印。
北境旧盐道上,陆沉锋终于退回碎石坡。
他的左袖内侧沾着湿谷壳,右手虎口被冻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就凝住。
远处旧驿墙后,空车还停着。
北蛮探马没有进驿,只在外圈绕。
这更坏。
他们像在等折冲营的人自己出来。
陆沉锋往南仓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雪地里有一串新脚印。
很浅。
从旧驿墙后绕出来,往南仓反方向走。
那人走得急,左脚拖痕重,右脚轻。
瘸腿。
陆沉锋蹲下,摸了摸脚印边缘。
雪还没结硬。
葛瘸子刚走不久。
他没有往北蛮探马那里去。
他往边州常平仓方向去了。
陆沉锋抬头。
风雪里,旧盐道和边州仓道在前方岔开。
一边是空车诱饵。
一边可能是急粮要经过的路。
他把归营短刀按回腰侧,转身往仓道追去。
身后,旧驿墙上的灰斗篷人抬了一下手。
雪雾里,有人把一支白羽箭搭上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