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铁——换吃的，换能用的‘亮石头’！”
扳手的话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废土商人特有的、粗粝而直接的热切。他那只独眼在克里瓦克斯和潜渊民之间来回扫视，目光中既有对陌生来客的警惕，也有对潜在交易的算计。
克里瓦克斯没有急于回答。他缓慢地向前迈了两步，让水晶释放出一阵更加沉稳的、如同呼吸般的能量脉动——不是示弱，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在交易开始前表明“我有筹码”的信号。
“我们有‘亮石头’。”克里瓦克斯抬起前肢，从背甲侧袋中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能量晶石。那是净化之庭基础制造工坊中产出的标准品——呈规则的六面体，内部悬浮着一丝稳定的乳白色光晕，即使在峡谷暗红色的光线下也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扳手的独眼瞬间亮了。
他没有扑上来抢夺，而是缓慢地放下扛在肩上的巨大扳手，将其拄在身前，用双手交叠在扳手手柄顶端，摆出一个审视的姿势。他身后那几名矮壮的拾荒者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和武器，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有几只粗糙的手依然搭在腰间的刀具上。
“好货色。”扳手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这次他的发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显然在努力组织词汇，“你们……从哪搞的？这破地方，这种‘干净’的亮石头，少见。”
克里瓦克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将能量晶石收回袋中，然后用前肢指了指扳手身后那堆分类整齐的金属山：“我们需要情报。关于这片峡谷，关于地下的水道，关于最近这片区域发生的事。”
扳手歪了歪头，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显然预料到了对方不会直接回答来源问题，于是也不追问，而是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句粗嘎的土语。一名拾荒者立刻跑向堆放点，从一堆杂物中拖出几块锈蚀但相对完整的金属板，又捡了几根弯曲的金属管，快速地在开阔地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围挡——三块废铁板斜靠着形成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地面铺了一张似乎是某种动物鞣制过的皮。
这就是他们的“集市”。
扳手率先走进围挡，坐在一张用金属桶改造成的矮凳上，然后朝克里瓦克斯招了招手。克里瓦克斯示意影步和金谐留在外围保持警戒，自己则带着沫语一起走进围挡。
集市内的光线更加昏暗，但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混合了铁锈和油脂的气息。扳手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倒出几块形状各异的矿石碎片、一小捆干燥的植物，以及几片刻着粗糙符号的金属片——那是他的“货物”。
“情报，也是买卖。”扳手用指节敲了敲地面，“先说价。”
克里瓦克斯再次取出那块能量晶石，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皮革地面上。扳手伸手想要去拿，克里瓦克斯的前肢轻轻按在了晶石旁边，示意“先谈”。
扳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某种植物汁液染成褐色的牙齿：“问吧。”
“第一个问题：这片峡谷叫什么？谁的地盘？”
扳手用指头在皮革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圈：“锈蚀峡谷。没主的地儿——或者说，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在这里捡两天铁。北边有铁皮罐头巡逻，但最近少了。南边暗河里有‘滑溜的’，我们不去惹。中间这片废铁场，是我们‘锈痕氏族’讨生活的地方。”
“滑溜的”——那是穴居盲鳗族。金谐的资料没错。
“关于穴居盲鳗族，你知道多少？”克里瓦克斯追问。
扳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搓了搓手指，暗示这个话题“值更多”。克里瓦克斯又从袋中取出一小块压缩食物——净化之庭生产的、用真菌和藻类制成的营养块——放在了晶石旁边。
扳手抓起营养块闻了闻，眼睛一亮，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开口：“滑溜的，在水底下讨生活。他们沿着暗河走，从峡谷下方的水道一直通到东边的地下湖。那些家伙——滑溜、排外、但守水道。你要是不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惹你。你要是想借水道走，得拿东西换。他们没有通用的语言，但会用手势比划交易的规矩。”
他咽下食物，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尘土，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峡谷下方至少三层水道，最深的暗河通往东边——就是你们来的那个方向。滑溜的在中间层活动，下层据说有大家伙，他们也不敢下去。”
克里瓦克斯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刚才提到‘铁皮罐头’——那是齿轮人。他们最近的活动有什么异常？”
扳手的独眼眯了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铁皮罐头……一两个月前开始，东边不太平。有铁皮鸟——那种嗡嗡飞的小侦察器——低空飞过，比以前多。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我在东边的废料堆里，闻到过一股臭味——不是金属锈，是烂肉的那种臭。有‘穿刺者’活动的痕迹。”
穿刺者——污秽之潮的前锋。这个情报让克里瓦克斯的心沉了一下。
“东边多远？”他问。
“峡谷边缘出去，大约两天的脚程。”扳手用手比划了一个距离，“那边以前有个老基地的废墟——你们该不会是从那边来的吧？”
他问出这句话时，独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不等克里瓦克斯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废土商人的敏锐直觉：“你们身上有股……‘干净’的旧铁味，跟这破地方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克里瓦克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将那块能量晶石向前推了推，然后站起身：“交易达成。我们需要一份通往RoU-GV7管道入口的路线指引。”
扳手抓起能量晶石，对着暗红色的光线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将其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从腰间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刻着粗糙地图的金属片，丢在皮革上：“管道入口就在峡谷北侧那根斜倒的冷却塔后面。入口被铁皮封了，但边上有一个被什么撞开的破洞——够你们这种体型钻进去。里面黑得很，而且……有一股怪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
他站起身，扛起那把大扳手，朝克里瓦克斯点了点头：“交易到此为止。你们办完事，要走要留，随便。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别在峡谷里过夜。入夜后，有些东西会从地底下冒出来，那可不是你们想碰见的。”
说完，他弯腰收起皮革上的剩余物品，转身走向他那堆金属山，吆喝着继续指挥手下干活，仿佛这场短暂的交易从未发生过。
克里瓦克斯将金属片地图收入背甲，与影步交换了一个眼神。影步微微点头——他已经将所有交易过程和周边地形记录在脑海中。
队伍无声地撤离了那片临时集市，向北侧那根斜倒的冷却塔方向移动。身后，扳手那洪亮的吆喝声还在峡谷中回荡，但克里瓦克斯知道，这位独眼首领的目光，一定正从某个角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