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开口说话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飞遍了整个家属院。
白天苏青瑜带他去供销社，一路上遇见的嫂子都要停下来逗他。
“小安，叫声婶子听听？”
“小安，那天你怎么说的，再说一遍呗？”
陆安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他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蹲在墙根看蚂蚁，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后来是摸一摸沾福气。
现在，是打心眼里的稀罕。
晚上陆正霆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桌边坐下来，喉结动了动。
“我想带小安去省城。”
“省城医院大，这回他开了口，是个好兆头，正好趁热打铁。”
苏青瑜一听，去省城好啊。
她上辈子出差去过不少大城市，可这辈子穿过来以后，活动范围就没超出过县城。
县城的供销社她逛八百遍，早腻了。
“好啊。”她眯了眯眼睛，“正好我也想去省城玩玩。”
“我听说省城有百货大楼，卖的东西可多了，柜台一个挨一个，全是咱们供销社没有的好货。”
“对了对了，还有动物园，有大老虎、大狗熊，还有猴子。”
她都多久没去逛过动物园了，真想那些小可爱了。
“公园里有那种用脚踩的船，能在湖上漂一下午。”
“电影院门口贴着大海报……”
她越说越起劲，说到后头自己先笑得合不拢嘴了。
可很快，她又想起来，这趟主要是去给小安看病的。
“哎，算了算了，我随便说说，哪有功夫逛这些。”
陆正霆坐在对面，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
出发前一晚，两个人早早就上了床。
明天天不亮就要赶车，去省城的长途车一天就一班，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天。
陆正霆平躺着，呼吸绵长。
苏青瑜本来也是老实睡着的。
可她睡相不好。
睡着睡着，她翻了个身，一条腿很自然地搭了上来，搁在陆正霆的腿上。
陆正霆睁开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往他这边拱了拱，脑袋蹭到他胳膊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只手还摸摸索索地爬上了他的胸口，手指头在他心口摸来摸去。
陆正霆的呼吸乱了。
“青瑜。”他低声叫她。
“唔……”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不仅没把手收回去，反而得寸进尺，整个人都缠了上来。
睡梦里她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尾音软软的。
陆正霆一动不动地僵了半晌。
她那条腿又往上挪了挪。
陆正霆忍无可忍，翻身过去。
苏青瑜困意正浓，感觉到有人在啄自己，下意识推了他一把。
“明天……要赶车……”她迷迷糊糊抗议。
“赶得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连忙算了算日子。
算完推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
安全期。
那就不挣扎了。
搁现代陆正霆这么好的样貌、身材和体力，想点一个，贵着呢。
就当享受。
……
第二天鸡还没叫，院里就有了动静。
陆正霆先起，穿衣裳都没发出什么声响。
苏青瑜被叫醒，整个人软在被窝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再睡五分钟……”
“车不等人。”
陆正霆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半扶半抱地伺候她穿衣裳。
苏青瑜闭着眼任他摆弄，困得东倒西歪。
迷迷糊糊间她想，这人昨晚上还一副饿狼投胎的架势，这会儿倒是人模人样，一丝不苟。
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陆安背着他的小书包，抱着草编兔子，乖乖站在门口等。
一家三口出了家属院，往长途车站走。
苏青瑜走了一半，困意上头，脚底下发飘，整个人挂在陆正霆胳膊上，由他半拖着走。
车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
车是老旧的大鼻子客车，车顶上焊着行李架，铺盖卷、网兜、麻袋捆了一层又一层，最上头还绑着个竹筐，筐里几只老母鸡一路咯咯地叫。
一发动，整个车厢的铁皮都跟着哆嗦，司机旁边那块凸起的发动机盖子上也坐了人。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扛着麻袋的社员，麻袋里不知装的什么，鼓鼓囊囊。
妇女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个煮鸡蛋。
穿中山装的干部公文包抱在怀里，一上车就闭目不说话。
售票员挎着票兜在过道里挤来挤去，铁皮票夹子拍得啪啪响。
苏青瑜一家三口上车早，占了靠窗的好位置。
刚坐稳，车门口上来两个人。
林月，刘小芳。
两人一人拎着一只新的人造革旅行包，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林月是鹅黄衬衫，刘小芳是水红色外套，一眼就是出门办大事的架势。
还真是巧了。
刘小芳眼尖，一上车就看见了陆正霆，眼睛一亮，拉着林月就往这边挤。
“姐夫！你们也去省城？”
林月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复杂了。
她最近实在是丢了好几回人。
草药的事，医院被医生当众训斥，小胖的事，又被逼着当众道歉。
家属院里到现在还有人嚼舌头。
所以这一回，她看见陆正霆，破天荒地没有凑上来，只是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她学乖了。
刘小芳可没学乖。
她跟林月在省城师范进修的同学，这回两人一起拿到了去省城教师进修学院学习的名额，全公社小学就选出来俩，这可是顶顶体面的事。
一路上，刘小芳的嘴就没停过。
“我们这次进修，是地区教育局点名要的苗子，进修完了回去，是要挑大梁的。”
“进修学院就在省城师范旁边，给我们上课的都是省里的专家，上次给我们讲座的，是编教材的那位！”
“名额紧张，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呢。”
她说一句，拿眼角瞟一下陆正霆。
陆正霆目视前方，没什么反应。
刘小芳也不气馁。
她早就对陆正霆存着心思，上回在苏家大队见过一面，这张冷脸在她心里搁了小半年了。
这回同车去省城，简直是老天爷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