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卫虹更加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青瑜把手里那把瓜子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前半步，笑吟吟地开了口。
“这位同志，恭喜啊。”
何曼丽一愣：“你是……”
苏青瑜摆摆手：“你别管我是谁，我先给你道个喜。”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曼丽只好跟着笑了笑：“多谢。”
苏青瑜接着却说：“恭喜你，把我们卫虹不要的东西，捡回去当成了宝。”
何曼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们乡下管这个叫捡漏。卫虹是验货的，验出来是垃圾，主要了。你捡漏捧回家当传家宝。一物降一物，各人有各人的命，多好。”
旁边有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何曼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说谁是垃圾？！”
“谁接话我说谁。”苏青瑜还是笑，“哎，别恼啊，我还没恭喜完呢。”
“吴婶不是喜欢你吗？夸你勤快，能吃苦，会伺候人。”
“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往后吴家的衣裳你洗，吴家的饭你做，公婆你伺候，孩子你生你带，地你扫，鞋底你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活干，顿顿有苦吃。”
“你这么能吃苦的人，进了吴家的门，那才叫得偿所愿。”
苏青瑜两手一摊。
“我们卫虹命薄，吃不了这个苦，只能回家接着当她爸妈的掌上明珠，被宠在手心里，你说气人不气人。”
何曼丽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胸口起伏。
偏偏苏青瑜句句都是好话，句句顺着吴婶夸她的话往下说，她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还有啊。”苏青瑜像是忽然想起来，慢悠悠说道，“吴能在部队，往后提干，组织上是要看家庭背景的，你们这亲事一办，他档案上添上你们家那一笔……”
她顿了顿，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哟。”
这一句，何曼丽的脸彻底白了。
她家里有什么不光彩的情况，她自己最清楚。
吴能为这个跟家里闹了很久，才求着家里托了关系遮掩过去。
吴能也变了脸色，死死拽住她的胳膊：“走，上楼。”
“我不……”
“走！”
吴能这回是真急了，半拖半拽。
何曼丽被他拽得踉跄，回头还要放狠话，汪卫虹忽然开口了。
“何同志。”
何曼丽一愣，站住了。
汪卫虹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生涩却坚定地说道。
“我祝你们俩，天长地久，狠狠锁死。”
何曼丽没听懂锁死是个什么词，可她听得出这不是好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吴能头也不回，拽着她进了招待所大门。
进门之前，他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汪卫虹站在树底下，模样依旧娇俏可爱，却好像不是他青梅竹马一直认识的那个汪卫虹了。
……
人一走，汪卫虹绷着的那口气一松，腿肚子直发软。
苏青瑜扶她在花坛边上坐下。
“我刚才说得怎么样？”汪卫虹仰起脸，眼睛里有小星星，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好得很。”苏青瑜由衷地夸，“最后那一句，非常解气！”
汪卫虹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有点恍惚。
“苏青瑜，你怎么那么会骂人？三言两语，把她骂得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这算什么骂人，我还没开始发挥呢。”苏青瑜把瓜子又掏出来，分她一把。
这种人，她可见得太多了。
上辈子办公室里就有，越是从泥里爬上来的，越要踩着别人，证明自己爬上来了。
你越是难受，她越是得意。
你不搭理她，她比死了还难受。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骂街更掉价。
就得祝她，求仁得仁。
“那我往后见了她……”汪卫虹问。
“抬头挺胸，该吃吃，该喝喝。”苏青瑜吐出瓜子皮，“你是有福的人，有福不享，没苦硬吃，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汪卫虹捧着那把瓜子，觉得这话比她们院里那些大道理中听多了。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你一颗我一颗，把一把瓜子嗑完了，才拍拍手上楼。
……
楼上，陆安睡晌午觉刚醒，正趴在小桌上翻那两本小人书。
汪卫虹凑过去跟他一起看，一大一小，脑袋挨着脑袋。
苏青瑜洗了把脸，刚在床沿上坐下，楼下的服务员蹬蹬蹬跑上来，在门口喊。
“苏同志！卫虹同志是不是在你这儿？”
“在呢，怎么啦？”
“汪夫人来了！”服务员喘着气，压着嗓子，“来了辆吉普，下来就问我，下午是谁欺负了她闺女！那脸色，我的乖乖……”
汪卫虹一个激灵，从小人书上抬起头。
“完了完了。”她小声说，“我妈怎么知道了？”
楼梯上，脚步声一声重过一声，由远及近。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卫虹！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吴家那个小子？还有那个文工团的？！”
汪卫虹：“妈，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汪夫人眼睛都立起来了，“我就知道，碰上那家人没好事！走，跟我去吴家，我倒要问问她吴桂心，怎么管不了儿子，也管不好儿媳妇……”
“妈！”汪卫虹一把拉住她，急了，“没人欺负我！我没吃亏！”
“你没吃亏？”汪夫人不信，“人家都看见了，你在树底下让那女的指着鼻子说，你从小就单纯……”
“我真没吃亏。”汪卫虹挺了挺胸，“我还骂回去了。”
汪夫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脸的不敢信。
你？骂回去了？
“真的。”汪卫虹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学到苏青瑜那几句道喜，汪夫人的眼睛瞪圆了。
学到最后那句天长地久、狠狠锁死，汪夫人都觉得解气。
“好！”
汪夫人扭头看苏青瑜，眼神都不一样了。
闺女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妈的最清楚。
这两年，自从退了亲，闺女人前还撑着，人后就蔫了，她看在眼里，心里跟油煎似的。
今天倒好，不但没吃亏，还知道挺直腰板骂回去了。
“好孩子。”汪夫人拉过苏青瑜的手，使劲拍了拍，“阿姨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