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队里的钟敲响了。
福宝从门槛上探出脑袋，听了听院墙上麻雀的叫唤，“爷，麻雀说昨晚路边那三个人，天没亮就散了。”
“散了就好。”柳青山把她抱起来，“先洗脸，队里敲钟，新村长到了。”
陈满仓站在老槐树底下，举着铁皮喇叭，“全队社员注意，吃完早饭到队部开会。新村长今天上任，公社派下来的，都来认认人。”
吃过早饭，队部里挤满了人。台上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蓝布中山装，黑框眼镜，口袋上别着钢笔。
陈满仓先开口，“这位是公社派来的王村长。以后村里大事小事，王村长说了算。我老陈还是管生产。”
王村长推了推眼镜，“同志们好，我叫王建国。今天有几件事宣布一下。”
“第一，秋收后重新丈量自留地。多占退还，少分补齐。”
“第二，各家存粮如实上报。瞒报漏报，按队规处理。”
“第三，外村人来收购物资，得先过队部。试验种未经批准不得外流。私自买卖，没收充公。”
人群里嗡了一声。王婶低声跟刘婶说，“试验种？咱村不就老柳家种了试验种？这新村长怎么一来就提这茬？”
刘婶压着嗓子，“姓钱的上回要买麦种，老陈顶回去了。新村长一来又立规矩，你说巧不巧。”
旁边几个社员也交头接耳。有人往柳青山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有人嘀咕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到老柳家。还有人说明明是冲着麦种来的，拿规矩当由头。
散会后，柳青山跟着陈满仓进了队部。王村长坐在桌后翻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柳同志，你那袋高产麦种，公社已经备案了，好事。秋收后分种子的事，队里说了算。你自家留多少，也由队里定。”
陈满仓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这麦种是老柳从农技站拿的试验种。我当众拍板了，收成全归队里，老柳不留。会议记录还在，你可以翻。”
王村长看了看陈满仓，又看了看柳青山，“既然有记录，就按记录办。不过秋收后重新丈量自留地，该查还是得查。”
他合上文件，补了一句，“过几天我去看看你家的麦田，公社对试验种很重视。”
柳青山从队部出来，牵着福宝往回走。福宝仰头看他，“爷，这个王村长是好人还是坏人？”
“现在还看不出来。他说的话都在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那他会不会欺负咱？”
“他不敢明着来。满仓手里有会议记录，谁先坏规矩谁先输。”
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抱了抱，“他要看麦田，是想来看咱家的底？”
“麦子长在地里，谁都能看。他来，咱不拦。”
回到家，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她小声跟芦花说了新村长的事。
芦花抖了抖冠子，“又来一个。姓钱的出钱，新村长出规矩，左右都是冲着麦种来的。”
福宝把小耙子搁在膝盖上，“新村长要是跟姓钱的不是一伙，他查自留地干啥？”
芦花哼了一声，“查自留地就是摸底。先查地，再查存粮，最后查种子。这人比姓钱的阴，姓钱的拿钱砸，他拿规矩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铁柱跑得满头汗，一头扎进院里。
“福宝福宝，新村长刚才去了赵婶家！”
福宝站起来，“他去赵奶奶家干啥？”
“不知道，一个人去的，坐了好一会儿。赵婶送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还咋了？”
“手攥着衣角，声音发抖，说那件事我真不知道。王村长说你再好好想想。他走远了赵婶还站门口愣着，嘴里嘟囔都是马文远害的，早知道打死也不收他的东西。”
柳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他蹲下来看着铁柱，“这几天再看见王村长去谁家，回来告诉爷。”
铁柱把胸脯一拍，“放心，我让我那几个兄弟都盯着。他上哪家我们就蹲哪家巷子口。”
铁柱走后，福宝扭头看爷爷，“爷，王村长找赵奶奶，是不是问马文远的事？”
“不止。马文远当初找赵婶，问的不光是老槐树。他还问过你。”
福宝把小耙子攥紧了，“赵奶奶会不会把那天说的话再说一遍？”
“她不敢。上次在队部当众认错，你满仓爷爷表了态。她再多说一个字，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傍晚，孙大有扛着扁担来了，进门就灌了半碗凉水。
“老柳叔，我去镇上找杜师傅问了。王建国不是本地人，从县城调下来的。管过供销社，后来调到公社，分到咱村。”
“还有呢？”
“没在农村待过，一直在机关里转。杜师傅说他口碑还行，就是手腕硬，专挑刺头下手。”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他在供销社干过，对物资这块门清。怪不得一来就盯上咱家的麦种。”
孙大有把碗搁下，“老柳叔，你说他是不是冲咱家来的？”
“不是。他下来的时候专案组还没成立。他原来不是查咱们的，是有人临时给他加了码。”
“加码？谁加的？”
“现在还不好说。但他今天查赵婶，是在追马文远的线。赵婶是马文远那条线上的人，查她是顺藤摸瓜。摸完她，就该摸马文远在村里接触过谁了。”
孙大有把扁担往墙上一靠，“那咱咋办？”
“不拦他查案。但自留地和麦种，半步不能让。民兵巡逻照常，村口加个岗，专盯外村人。铁柱那几个小子，让他们盯着王村长去谁家。”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了。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
“芦花，新村长查赵奶奶，赵奶奶会不会又把我的事说出来？”
芦花抖了抖冠子，“她不会。你爷当众说了，福宝就是个普通孩子。她敢多说一个字，满仓爷爷头一个不饶她。”
“那王村长会不会自己查出来？”
“查出来又咋样？他不信你满仓爷爷，还不信公社的备案？麦种来路清白，地里的庄稼站得住，他查也白查。”
芦花低头啄了口谷糠，“倒是那个姓钱的，昨天在路边等了一夜，等的人到底是谁，麻雀都没看清。你爷嘴上说散了，手里的烟袋可没放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