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域扩张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
它像一张浸水的旧地图，被人从中间撕开，又用几条不相干的街巷硬生生拼在一起。
水娘祠前还是归水街。
往左看，是无灯巷。回春铺的旧招牌挂在远处，门口黑水没过台阶，墙上的遗照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
往右看，是一条陆沉没来过的窄街。街上全是纸扎铺，白纸人挤在门口，脸上画着红腮，眼睛却空着。
再往前，是一座旧戏台。
戏台亮着两盏红灯，台上没有演员，只有一件大红嫁衣挂在正中，随着看不见的风轻轻摆动。
三个方向都通向黑水。
也都像路。
林抱朴看得头皮发麻。
“假归水神在逼我们分路。无灯巷连着你铺子，纸人铺连着死人路，旧戏台连着沈青娘成亲夜。每条路都有钩子。”
韩麒问：“哪条能出去？”
“都不能。”
“那哪条能找到镇器？”
林抱朴沉默。
陆沉说：“纸人铺。”
许照微看向他。
“为什么？”
“第一次打水时，木桶里有一个纸人，怀里抱着水娘木牌。纸人不是随便出现的。它应该知道水娘祠和第一道刻名之间的路。”
白瓷小声说：“纸人铺老板记得很多路。”
林抱朴看她。
“你认识？”
白瓷摇头。
“我记得他死了三次。”
韩麒皱眉。
“人怎么死三次？”
林抱朴叹气：“在旧城，可以。”
远处旧戏台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台上红嫁衣晃得更厉害，像有人穿在里面，正隔着袖子招手。
许照微脸色微变。
“那边可能有沈青娘成亲夜的完整旧影。”
陆沉点头。
“所以不能直接去。”
“为什么？”
“温既白刚拿走镇器。假归水神立刻把旧戏台亮出来，说明那边是诱饵。我们现在缺的是通路，不是更多旧影。”
韩麒同意得很快。
“先找工具，再查现场。”
林抱朴看了他一眼。
“你们俩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一伙了。”
韩麒面无表情：“临时协作。”
白瓷抓着陆沉衣角，小声说：“纸人铺会要脸。”
“什么脸？”
“纸人的脸。”
她指了指自己，“也可能要我的脸。”
陆沉看向远处纸扎街。
那些白纸人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五官。红腮画得很圆，像两枚印章。
他把白瓷推到许照微身边。
“你跟着许照微。”
白瓷摇头。
“我要跟着你。”
“听话。”
“我不。”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执拗。
陆沉看着她。
白瓷眼眶还红着，但没有躲。
“我记得路。你不带我，会走错。”
许照微低声说：“她可能确实是关键。”
陆沉沉默片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白瓷肩上。
“走我身后。”
白瓷点头。
几人离开水娘祠，往纸扎街走。
刚走出十几步，现实方向忽然传来机械轰鸣声。
陆沉回头。
夜域水幕的缝隙里，能看见温既白站在施工区临时仓库前，正指挥工人把 G-17-00 青石装进密封箱。箱体上贴着清和文旅的标识，旁边还有一排旧物箱：门匾、香炉、戏服、木主牌。
温既白摘下手套，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
屏幕上是旧城更新项目的宣传方案。
“归水祈福沉浸体验区。”
“水娘传说数字展陈。”
“旧城夜游剧场。”
“无灯巷民俗秘境。”
许照微看得脸色发青。
“他已经把这些东西商业化排好了。”
林抱朴说：“不止。”
他指向平板右下角一行小字。
“香火互动数据采集。”
韩麒声音沉下去。
“什么意思？”
“现代人不烧香，也会点赞、打卡、许愿、留言、投币、买纪念品。”林抱朴说，“这些都是新的香火。”
陆沉看着温既白。
对方像察觉到目光，抬头朝夜域方向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是挑衅。
更像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已经看懂了。
温既白不是单纯想利用归水井。
他要把旧城所有失控神位重新包装成可运营、可传播、可采集的现代香火系统。
归水井只是样板。
如果他成功，假神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拥有比百年前更多的香火。
而普通人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参加一次夜游。
陆沉收回目光。
“先破样板。”
纸扎街到了。
街口挂着一块白木牌。
“吴记纸人铺。”
铺门半开，门口两排纸人齐刷刷转头。
它们没有眼睛。
却都在看陆沉。
铺子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修东西的？”
陆沉停步。
“是。”
“修活人的，还是修死人的？”
“都修过。”
老人笑了一声。
“那你敢不敢修一张纸人的脸？”
林抱朴立刻低声提醒：“别轻易接活。夜域里的买卖，接了就有价。”
陆沉问：“报酬是什么？”
铺子里的老人说：“一条路。”
“价钱？”
“一张脸。”
白瓷躲到陆沉身后。
纸人铺门口的纸人们同时抬手，指向白瓷。
陆沉把黑马灯往地上一放。
青火亮起。
“她的脸不卖。”
老人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拿你的。”
陆沉没有退。
“我的也不卖。”
“不卖脸，怎么修脸？”
陆沉打开工具包，取出骨刀、排笔、朱砂、细砂纸和一小块旧相纸。
“谁说修脸一定要拿活人的脸？”
他看向铺子里。
“把破的拿出来。”
纸人铺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白纸人从门内慢慢走出。
它怀里抱着一张被撕碎的纸脸。
纸脸上残留着半边眉、半只眼和一点红唇。
白瓷看见那张脸，忽然小声说：
“这是沈青娘下井那天，替她挡灾的纸新娘。”
陆沉接过碎纸脸。
纸面冰冷，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替嫁一次，替死一程。”
纸人铺老人叹息。
“修好她。”
“我给你们去旧戏台的路。”
“修不好。”
铺子里所有纸人同时咧开没有嘴的脸。
“你们就留下来，给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