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手机还在播放。
屏幕裂纹从右上角斜斜穿过,把秦舟的脸切成两半。视频最后一秒,秦舟抬头,像隔着昨晚的镜头看见了现在的正殿。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得意。
更像工作人员确认机器已经启动。
韩麒立刻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拔掉陈野挂在脖子上的运动相机存储卡。
“许照微,备份。”
许照微接过存储卡,没有问为什么。她把电脑放在供桌旁,手指飞快敲击,先复制原文件,再生成校验值,最后用手机拍下电脑屏幕和陈野递交手机的过程。
周令仪看着这一套动作,声音发涩。
“你们连这个都准备?”
韩麒说:“证据会丢。”
周令仪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项目方不会删。
可她自己刚刚亲眼看见系统怎么删白瓷档案,怎么把录音剪成剧本,怎么把游客恐惧写进批注。
她最后只说:“我帮你们调后台时间戳。”
韩麒看她。
“别碰原始文件。只读。”
周令仪点头。
她把工作牌碎片放在控制台读卡区,屏幕亮起一半。权限不稳,界面像快断气的人,反复弹出“助审者不得离堂”的提示。
周令仪咬牙,把提示拖到一边。
“昨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秦舟进入后台。二十一点五十二分,道具箱通过审判台暗槽。二十二点整,第一轮罪签生成。”
许照微把时间一条条记下。
陆沉站在旁边,看陈野。
陈野发不出声,只能用手比画。他刚才被两个观众扶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脸色白得厉害,像所有血都被嗓子里那道空洞吸走了。
陆沉递给他一支笔。
陈野手抖得写不成字。
他在纸上划了几下,划出一团乱线。
韩麒蹲到他面前。
“慢慢写。先写你想说的第一个字。”
陈野攥着笔,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写下:
不是。
韩麒问:“不是什么?”
陈野又写:
不是偷香视频。
他翻出相册缓存,手指滑得很急,几次差点把手机摔了。最后他点开另一段短视频。
画面里是试演前的粉丝互动。
陈野对着镜头笑,说今晚给兄弟们抽点“城隍庙真香灰”。他身后有个老人经过,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三根没烧完的香和一小碟供果。
镜头晃动时,老人停在供桌边,小心地把香插进桌缝,又把供果放好。
陈野那时没有拿。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视频继续。
秦舟从后台出来,走到陈野身边,递给他一个小封袋。
秦舟说:
“直播间福利可以加点真东西,效果好。”
陈野在镜头外笑。
“这能拿?”
秦舟说:“项目道具。拿吧。”
陈野写字的手越来越抖。
他在纸上写:
我偷了。
但有人叫我偷。
韩麒看着那行字,没有替他减罪。
“你知道那不是普通道具吗?”
陈野低头。
很久以后,他写:
当时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还想发。
这行字写完,他眼泪掉下来。
失声让他没法辩解,也没法卖惨。他只能把字一笔一画写出来,每一笔都像刀背刮在纸上。
陆沉看着那张纸。
这比“盗香者失声三日”更像审判。
不是让人跪给观众看。
是把自己做过的事写清楚。
门口那一炷香已经烧到一半。
观众开始撤离。
韩麒让人分成三排,老人、受伤者和情绪失控的人先走。周令仪带着两个恢复行动能力的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她声音哑得几乎破掉,却比刚入场时更像一个真正负责的人。
弹幕还在投影幕边缘滚。
“怎么开始走现实流程了?”
“证据保全也太硬核。”
“主播别装了,说话啊。”
陈野盯着那句“说话啊”,嘴唇抽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韩麒,然后朝门口那个方向弯下腰。
老人已经被扶到门边。
就是视频里放香的老太太。
她胸前木牌写着“欺亲”,眼神却没有看别人,只看陈野。
陈野弯着腰,发不出一个字。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
“我儿子死了十五年。”
她说。
“那三根香不是保财运,也不保涨粉。”
陈野的肩膀抖了一下。
老太太从塑料袋里拿出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到陈野手心。
“你偷了,该赔。”
“但别把赔也拍给别人看。”
陈野猛地点头。
他的影子在地上跪着,终于不再重复“我偷香”。
影子抬起头,声音从影子嘴里传出来,还是陈野自己的声音。
“我赔。”
陈野本人却仍旧失声。
审判台后的判官愿躁动起来。
它不喜欢这种解决方式。
没有跪哭的镜头。
没有弹幕叫好的高潮。
只有一个人写字,一个老人说清楚香的来处,一个警察保存证据。
复制城隍印慢慢转动。
“私和。”
“不得离堂。”
门神残像抬刀。
刀影挡住堂上落下的黑线。
旧规浮出:
赔愿未清。
可暂出。
暂出不是赦免,赔愿未清、证据未移交,后续笔录也未做完。
陈野抓紧那半个橘子,跟着老太太往门口走。
就在他跨过门槛时,手机忽然自己亮了。
缓存视频自动跳到最后一帧。
秦舟看向镜头的脸上,眼睛里浮出一小块红印。
像城隍印缺角。
白瓷突然说:“他身上没有缺角。”
陆沉转头。
“什么意思?”
白瓷指向屏幕。
“那个人只是盒子。”
“缺角不在他那里。”
屏幕上,秦舟的笑慢慢消失。
视频最后传出很轻的一声木响。
像有人在后台另一侧,敲了一下灶台。
林抱朴捂着胸前“暂押”木牌,抬头看向正殿后方。
“厨房。”
许照微立刻翻剧场平面图。
“后台西侧有员工茶水间,旧图上原来是庙厨。”
韩麒保存完视频。
“先把人送出去,再去厨房。”
审判台后的黑影忽然膨胀。
它像是终于意识到,人正在一个个离开它的座位。
所有观众胸前的罪签同时亮起。
木牌背面,开始渗出名字。
不再是罪名。
是真名。
老太太刚跨过门槛,背后木牌上浮出:
赵桂兰。
门神残像的刀影一颤。
判官愿的声音从正殿深处滚来:
“真名入堂。”
“未审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