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的更他扫了三巡,一巡没空。
那个数他在灯后头摆了一夜。册上四十一,他头一遍数的四十一,封条底下那一遍四十。少的那一个是让人搬走的还是自己走的,他没往一头定,等第二个数来跟它对。
天亮喂了灯,睡一个时辰,进城。
北街那间仵作房的门关着。
陈更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屋脊。门是两扇木板门,当中那道缝里塞着一截布,塞得实,从外头看不见里头的光。
他抬手叩了两下。
老蔫叔。
里头有人动了。凳子腿在砖上蹭了一下,蹭完就停了。
我记不真。
隔着门板,那声音是闷的。
陈更没再叩。他蹲下去,把怀里那个油纸包解开。
里头三片红纸边角。最长的一片两寸,最短的够不上它一半,边上都带着裁刀的毛口。他把三片摆在门槛石上,一片挨一片,毛口那边朝外对齐。
然后他从袖袋里摸出炭条。
炭条秃了。他在门槛石上蹭出个尖,蹭下一小堆黑末。糙纸摊在膝盖上,他写了三个字。
四十一。
纸对折一道,从门缝底下推进去。门缝底下留着空,纸过去了。三片红边角跟在后头,一片一片推,第三片卡了一下,他用指甲顶进去才过。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
里头没有动静。
他数到二十七,门闩响了。
老蔫站在门里,右手捏着那张糙纸,捏着一个角。地上那三片红边角他一眼没看。
这数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说的。
我这辈子就说过一回。
两回。陈更说,旧庄基那趟一回,牢里那趟一回。
老蔫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往边上让开半步。
屋里那股泡刀的药水味比上回淡。窗根底下三只木盆还翻着,盆底那圈水印干成了一道白。墙上挂着那顶旧毡帽,帽檐上落了灰。
老蔫坐回凳子上,没给他让座。陈更就蹲在门口那块砖上,跟他平着。
四十一具。老蔫说,三十三具有人来领,领走的当天就销档,一具一行,销一行划一道。
领的按手印。
档上按。一具一个,红的,按的是右手大指,按不下的家里人替按。老蔫伸开巴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剩下八具,没人来。搁到第三天上头,衙门就叫写路倒。
档上怎么写的。
路倒。
路倒是这行当里最省事的两个字。没人认,没人报,衙门写两个字,义庄拉走,乱葬岗北头那片洼地,一领席卷了埋。不上板,不歇七。四角那四枚钱也省了,铜钱是压给有名有姓的人的,路倒不给,给了也没人还。
八具都写路倒。
一律。老蔫说,档上八行,八行一个笔迹,连日子都是同一天填的。人不是一天进来的,档是一天写完的。
名字呢。
档上没有名字。路倒不写名,写了名就得找人,找不着还得出一道文书。
你有。
老蔫盯到自己先眨了眼。
他把左手摊平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落下去,点在膝盖骨那块。
高守田。
点一下。
阎二妮。
又一下。
王小改。常巧。郭春喜。
点到第五下他停住,把指头挪回膝盖当中,重新点起。
蒋阿七。贺三姐。齐五女。
八下。
点完那根指头没抬起来,还按在膝盖上。
陈更把八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八个里头六个是女的。
多大。
王小改十四。齐五女十五。老蔫说,最大的是常巧,二十一。王小改那个档上写十四,我拿手箍过她的腕骨,箍不满,怕还不够十四。
两个男的。
高守田四十出头,赶脚的。蒋阿七三十上下,干什么的我看不出,脚上那双鞋走了远道。
陈更把这几个数摆开。八个里六个丫头,六个里四个不到二十。
走单帮的、赶脚的,倒在路上的十个里九个是汉子。二十年前的青槐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六个死在路上的丫头。
你也数过。
记不清。老蔫在膝盖上抹了一把,抹完还嫌,又抹了一把,我这二十六年经手的路倒几多具,我早记不清了。就这八个,我数了二十年。
名字哪儿来的。
五个是县里的脸。常巧在东街卖过豆腐脑,我买过她三年。老蔫说,剩下三个是外路的。本地人死在本地,三天里头总有人来问一声。
外路的怎么知道。
老蔫两只手在膝盖上按平了压了压,压完还嫌,又压了第三把。他站起来,从墙根那口小柜里拖出个木匣。木匣比装刀那只小,也旧,匣盖上一道裂。
他掀开匣盖。里头一叠白布条,压得平。
名条。
陈更知道这样东西。老辈人出远门,拿一条白布,写上名字、籍贯、家里谁当家,缝在领子里子那一面,针脚走三道。死在外头,捡尸的翻开领子就知道往哪儿送。缝这个的人家一般不富,富的有人来找。
这三条我从领子里拆的。老蔫说,拆的时候剪子都没使,线朽了,一扯就开。走的是回头针,三道,家里有人当家的才这么缝。
陈更伸手。
老蔫把匣盖合上了。
今儿不给你。这三条给出去,我这屋里就剩个空匣子。
陈更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你为什么记。
记数是本分。数报错了要挨板子,我这行当头一件是数。老蔫把匣子往身后挪了半尺,记名不是。
他坐回去,两只手搭着膝盖,搭了一会儿。
没人问过。他说,二十年,你是头一个。仵作房的头儿换过三任,没一个问过那八行写的是谁。
陈更从怀里另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瓷碟,油纸封着口,绳子在碟底交叉扎了两道。他解绳解得慢。绳结是活的,解开以后他照原样又缠回半圈。
碟底一层黑,干了,边上翘起来,翘起的那道底下能看见白瓷。
这是不是个墨。
点睛墨。陈更说,东街那间纸扎铺,后屋案板上剩的。
老蔫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纸扎的给纸人开脸,先上一层粉,再描眉眼,末了点睛。点睛的墨单独一碟,掺东西,各家有各家的方子,掺什么外人不问。那间铺子里四十一个纸人站着,脸都开好了,眉是眉眼是眼,独独眼眶里都留着白,一个没点睛。人走空了,这碟墨还搁在后屋案板上,边上干出一道壳,中间那点还软。
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解开,解到第三道。刀在里头躺着,刃口朝里。
他用刀尖在碟底那层黑上刮了一下,刮下针尖大一点,抹在左手拇指的指甲盖上。
呵一口气。
凑近闻。闻完把拇指举远,再凑近,又闻了一遍。
骨粉?陈更说。
老蔫摇头。
他把拇指伸到窗外,在窗台那层灰上抹了两下。
棺材底板。他说,刮下来的那一层。我头一回闻着这个味是十七年前,起一口停了半年的棺。
棺停久了,底板要起一层。尸水沁进木头,木头喝饱了,等到起棺,那一面见了风,干,往下掉渣。灰白发黄,指甲一刮一大片。行里管这个叫棺底灰。新棺没有。停不满四十天的也没有。
这一碟里头掺的就是它。老蔫把刀翻了个面,磨得细,兑了胶,闻着像墨。指甲上化得慢,末了留一层涩的,真墨没有这一层。
掺了多少。
三成往上。三成往下出不来这个味,兑得再匀也压不住那层涩。
哪口棺刮的。
停过人的棺。老蔫说,停得越久,起得越厚。不满四十天的刮不下来,刮下来也是木屑,白的,不是这个色。
他把刀尖上那点黑在碟沿上抹净,抬眼看了陈更一下。
跟你们那寿香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那香点起来什么味,这碟子在指甲上化开就什么味。
说完他就把刀卷起来了。蓝布卷了三道,扎紧,扎完在腋下夹住。
门里那块砖地上,三片红纸边角还散着。推进来的时候第三片卡过一下,这会儿它压在头两片上头,斜着。他从进门到这会儿一眼没看。
就这一样。他说。
够了。
陈更把瓷碟封回去,绳子照原样交叉扎两道,最后那半圈缠得跟原来一样松。
他走过去蹲下,把三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掌心里把毛口那一边对齐,包回油纸。老蔫由着他捡。没说留下,也没说拿走。
我说过不验了。老蔫在他背后说,今儿这个不算验。验要开单,要落名,要按指头。闻一闻,不算。
陈更走到门口。
更娃子。
你那庄上,夜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躺着的。
活的不算。老蔫说,那榆木板面两道槽该上油了。干着走,冬天要劈。我这两天上你那儿转转。
他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比上回长。
走出七八步,他站住。
门闩没响。
他数到二十七,还是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