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压到西门城楼那道脊上的时候,陈更喂了今天最后一回灯。
油葫芦提起来晃,里头不响。晃第二下,葫芦底才擦出一点响,薄得像勺子刮空碗。
他还是把勺伸了进去。
舀上来半勺不到,勺背贴着葫芦底走了一圈,把挂在底上那层也带出来。倒的时候顺着粗瓷碗的沿往下淌,没对着芯浇。这是头一年师父打着他手教的。
灯芯挑短一分。火头小,油走得慢。这一碗要撑到天亮。
老蔫蹲在棚门槛外头,看着他把葫芦塞子按回去。
没了。
没了。
南街油行申时下板。老蔫说,明儿一早我头一个去。开板就打,打半斤棉籽的。
记我账上。
记你账上。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往上挪了挪,庄上今夜我看着。他要出去我拦不住,我就跟着他走。
东屋里没有声。林秀才从前天起不念书了。
陈更把那只小的粗瓷碗、一截新灯芯、半张油纸包在一处,塞进怀里。糯米袋子系在腰上,掂了掂,两升。桃木尺插在后腰,梆子插在左边。
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
今夜他不在庄上。桥上打的更算不算庄上的更,手记里没写。三年下来他学会一件事:手记没写的,就当它写了不算。
三巡,三年。
他把这一笔记在今夜这本账的头一行,底下留出空格,等着往里填别的。
出西门是酉正。
城门洞底下靠着一个人。腰上一边空着,一边挂着算盘。
雷四那面腰牌交上去第五天了。停差报的是三日,多出来的这两天,名目从越房调档改成了听候查问,后头没写日子。他今天穿的是自家的短褂,袖口起了毛。那杆火枪还搁在义庄长凳底下,他没来取。
几时。
丑时初,或者丑正。陈更说,三个月五回,只有这两个点。
我在这儿站着。
你没有牌。
我没有牌。雷四把算盘从腰上摘下来,捏在手里,牌交上去了。这身褂子不在册。算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我站着。看见了我跑回城喊人。
看见了别喊。
雷四抬眼。
你喊一声,那头就知道有几个人在看。陈更说,你不喊,那头只知道有一个。
雷四把算盘挂回腰上,靠回门墩,没再说话。
从西门到桥要绕城墙根往南,陈更走了两刻。
东街那座庙在河东。城里过河统共三处:安济桥、上游二里的木桥、下游的渡口。木桥六月发水冲塌了一截,到今天没修。渡口寅时开船,船家姓周,一趟撑四个人,一顶八抬的轿子上不去。
剩下一处。
他昨天走过一趟,从桥头量到桥尾,五十四步。桥面最窄的一段在正当中,两块石头宽。一顶八抬的轿过去,抬轿人的肩膀要擦着栏杆走。
张小满蹲在桥头石栏底下等他。
小道士昨天挨了戒尺,右手掌心肿起一条,捏东西捏不实,就用左手托着那张符。
止煞符。陈哥,我跟你说,头一等的我求不着。符递过来,他右手托不住,换了左手,那个得知客师兄开条子,他不给我开。为啥不给,我没敢问。这是二等的,二等也顶事,你别嫌。
二等管什么。
管一时。贴上头一刻钟顶事——一刻钟吧?我记一刻钟。往后就看它自己了。为啥往后就不归它管,我问过,师兄说贴上去就不归你管了。
陈更接过来。黄纸,朱砂画的,笔道断了两处,是画的人手抖。
头从符上抬起来。小满头顶那行字还在,从三月里到现在,一个字没变过。他把眼收回来。
贴哪儿。
桥当中最好。对吧,当中离两头一样远。
桥当中我要站人。
那就桥头。桥头也行,差是差一点,差多少我说不上。
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罐浆糊,用指头蘸了,在符背四角各按一块。右手使不上劲,四个角按得深浅不一。贴完他退开两步,歪着头看。
哎哟,歪了。
歪了就歪了。
不能歪。歪一分它就吃不住风。为啥?我也不知道为啥,师兄说贴符跟贴门神一个理。小满又上去,把左下角那块揭起来,重按了一回。揭的时候纸带下来一点石灰。
按完他蹲着没起来。
陈哥。
你不叫我留下。为啥不叫,我不问了。
不叫。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我娘今晚要换药。我不回去,她自己够不着那个罐子。
回去吧。
他走了。走到南街口回过一次头。陈更那时候正蹲在桥面上倒糯米,没抬头。
米从袋口出来,他左手托着袋底,右手把米往前赶,赶成一道,沿着桥面正中,从北头往南头走,宽三指。
他数着步子撒。撒到第三十步,袋子空了。剩下十二步他把袋子抖了两回,抖出来的只够铺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一升八文。两升十六文。
空袋子折了三折,塞进腰里。
撒完他站到桥当中,回头看那道白。
石头压不住米。庄上门槛外是夯土,米撒下去踩一脚,能压出印子,什么东西过去,第二天早上一看就知道。石头面上不留印,风一过米还往两边滚。
他自己踩上去一脚,抬开。米往两边让了让,让完又滚回来些,缝里剩个浅坑,坑边不齐。
拦是拦不住的。
天黑透以后,粗瓷碗支在西边石栏底下背风的那侧。
葫芦倒过来,磕了十来下,磕出来的油盖不住灯芯的脚。三股灯芯捻成两股,短的那种,浅油才吃得住。
火点起来,只有豆大。
亥时过了。子时进了。
北街的更他隔着一条河能听见。三更传过来的时候,散了一多半,只剩下头一下的尾巴。他没抬手。回更的三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慢两快,过完就完了。
碗里的火头一直是那么大。
桃木尺抽出来,拿尺头去挑芯子的脚。芯子吃不着油,该起一截炭头,噼一声,油腥先冲上来,光跟在后头。挑了两回,炭头没有。第三回他把芯子往上提了提,火苗歪一歪,又立回原处。
三年一千多夜,油越少的灯爆得越勤。今夜的油比哪一夜都少。
该出声的没出声。
尺头在袖口上抹干净,插回后腰。手上没沾着炭,指腹是干的。
子正过后不知道多久,横在他膝上那根枣木自己响了一声。
响得很实,像底下有人托着它敲。声撞上石栏,折回来一半,剩下一半落进河里去了。
陈更的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他没动。梆子横在膝上,没滚,没斜,缺口朝上,对着他的下巴。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梆子上。木头是凉的。按了三息,收回去。
四更还差半个更次。
他今夜本来不打算回更,那一年寿已经记在账上头一行了。这一声要是算,今夜的更就有人替他打过了。是谁替的,他没往下数。数了眼下也不划算。
想不通更逃不掉。两只手重新笼进袖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
先看见的是伞。
碗灯照不到南街口那么远。他看见的是一块白,比夜色浅一层,浮着,从街口那头慢慢往桥这边过来。
白伞。夜里也撑着。
伞骨看得清,二十四根。白事上打的凉伞是十八根,多出来那六根他没见过。
伞底下是一个人。伞柄扛在右肩上,伞面压得低,压到那人肩膀那儿。
伞后头是轿。
八个人抬,前四后四,杠在肩上。红衣。赤脚。
红衣是右衽,襟上不缀扣子,拿带子系,系头掖在左边肋下。庄上给主顾穿寿衣就是这个系法,活人身上没有这么系的。
陈更蹲下去,蹲到眼睛跟桥面平。
他先看脚。
八个人,十六只脚,一齐落在桥石上。
庄上出殡他跟过的杠夫,八个人走齐,鞋底磨着地,一步下去是一声闷的,走一里地能听一里地。赤脚更响,脚掌拍在石头上,隔十步听得见。
这十六只脚落下去,桥面上什么都没有。
伞先过了那道糯米。
伞底下那双脚踩上去,踩过去。
碗灯往前推了推。
米粒立着。
被踩的那一片,一颗没倒,一颗没碎,还是他撒下去时候的样子,颗颗立在石缝上头。他伸指头去碰边上那几粒,一碰就滚。
八个抬轿的从米上过去。米还是立着。
轿身是红的。轿帘也红,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没有掀。轿顶四角起翘。
老胡后屋那顶纸的,翘角上各挂一朵纸绒球。
这顶什么都没挂。
轿后头空着。
空着的那一段桥面上有脚步声。
陈更数了三遍。
八个抬的。一个打伞的。一顶轿。
轿后那一段他数的是声音。落脚声一层压一层,前头的还没落完后头的就上来。他数到三十六停住,从头再数一遍。
三十六。
桥面上是空的。
他没动。
梆子在膝上。一夜三声,今夜一声没用。
一声能不能定住这八个人,他不知道。定住了以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轿里坐着什么,他还没看见。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是他自己写的,字松,往右斜,贴在停尸棚西墙上,正对着那口木柜。
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扣紧了。
轿走到桥当中停了。
停得整齐。前头四个先站住,后头四个跟上半步,杠没晃,轿帘的下沿连摆都没摆一下。
打伞的往前走了三步,站住,回过头。
伞面压得低,脸看不见。伞往上抬了一寸,抬完又落回原处。
他们知道他在这儿。这一点陈更这会儿才认下来。五十四步的桥面,他们停在第二十七步上,一步没多,一步没少。
伞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里握着一杆秤。杆比小臂长出一截,没有盘,秤砣坠在杆尾,杆身上一排星,铜的,嵌在木头里,星与星之间挨得很匀。
那只手把秤杆探过去,杆头挑住轿帘下沿,往上送。
帘子掀起来一尺。
轿里坐着一个人。
红衣。盖头也红,四方一块,垂到肩上。
两只手垂在膝上,手背朝上。
陈更看的是手。
十根指头。指甲修过,剪得平,边口挫过一遍,没有毛。指甲边上那一圈翘起来,白的,往外卷,从甲根一直卷到指节,卷起来的那层薄,边上翻着毛。
他见过。第五夜他摸过周员外的手背,摸出来的就是这个。行里叫起皮。
起皮起到这个样子,庄上的规矩是三日之内落板。
他没伸手。伸手一捻就是一层渣,这个不用试。
盖头底下露出下巴。
嘴是张的。
嘴里有东西。
碗灯端起来,举到齐胸,往前送。
光进去浅浅一层。
一枚铜钱,含在齿间,立着。
钱眼朝上。
压得端正。
眼往上抬。
盖头顶上有一行字。
【停灵:二十年·守尸人:陈九】
字不大,不发光,也不挡他看后头那把伞。
停灵二十年。
庄上停灵按夜算,一夜三十文。二十年七千三百夜。这个数他不用算盘也算得出来,他算了:二十一万九千文,折二百一十九两银。
青槐县没有一户人家停得起这个数。也没有一具尸首停得住二十年。
守尸人:陈九。
陈更的手指从碗沿上滑下去。碗是热的,他没觉出来。
碗放回桥面,碗底磕了一下石头,油晃出来一点,落在那道米上。
那几粒米没滚。
打伞的开口了。
新郎还没到。小哥要是等不及,可以先上轿。
声音从伞底下出来,不高。八个抬轿的一个都没回头。
陈更没有应。
一不许应名。这句话里没有他的名字。他还是没有应。
他蹲在原地,两只手还扣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离开帘子底下那道缝。
秤杆还挑着,帘子举在原处,没往下落。
桥面上那盏碗灯的火头缩下去了一截,缩到比豆还小。油见底了。
从点着到这会儿,它一声没爆。
那枚钱他认得。义庄那块板上,西南角空了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