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夏拴住喘着报，第五点到第八点，我贴着墙根听的。人在。
他是从西墙翻进来的，两只手先按住墙头再落地。钟响完他就出的东街，走到这儿一刻，丑正过了。庙里那二十四下的末一下还挂在城墙上头，没落干净。
城里六条街还亮着。那片光压在垛口上头，钟落完也没动过。
陈更蹲回门槛里侧，两个膝盖并拢，手记搭上去才摊得开。右手那阵麻从虎口顶到小臂，笔杆往里压，压得深才捏得住。
第八圈是丑正从北街起的，这会儿该走到第二路上。
梆呢。
举起来了。孩子说，我看着他举起来，落下去，胳膊是使了劲的。
响了几记。
没响。
丁六还在停尸棚门槛的里侧坐着。第八圈起头那一记，他右脚跟在门槛石上起了一下，往后这一刻，那只脚跟没再离开过石头。
陈更把笔尖搁在纸边上。
单子上排了三样。一慢两快往下传。一长声不断，这一点的人还在，东西到了。三下一样快，敲两遍，这一点没人了。
三样都拿响垫底。不响那一样，今夜他没排。
再报一遍。他说，你看见的是哪一点。
第六点，东街当中那口井。夏拴住说，守那一点的是杠房的跛子。他敲完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记。第二记也没响。
他敲第三记没有。
没有。孩子说，他把梆凑到耳朵上去了。
陈更把这句记下。凑到耳朵上，是先当自己聋。
杜广年从北边那条土道进的院门，裤脚上带着新泥。牌绳还是绕在左手腕上，绕三道，结掖在掌心里。
第三路。他说，第九点到第十二点，四点都在。我到的时候第十点那个正拿槌头往石头上磕，磕出土来了。
梆有没有裂。
梆眼我摸了，绳套是新换的，缠布也紧。杜广年说，我自己敲了一记。
你敲的呢。
我这只手敲了三十年梆。杜广年说，这一记我使的是平常的力道。木头是活的，槌落下去有回劲，顶得我虎口一麻。声没出来。
老蔫在棚门口把那卷蓝布往腋下顶了顶。
方才他把田二挪到棚里西头那块旧门板上，白布重盖过，脚那头还是短一截。停尸板空出来，两道浅槽从头顺到脚，当中一条两指宽的平面。
平面上搁着一枚钱。
石函里起出来的那一枚，字口糊了半边，边磨得圆。老蔫今夜掏出来搁在这儿，看过四回，一回也没伸手碰。
西墙那道缺口上又掉下一层土。
崔九从缺口上翻下来。那条右腿先着地，他等身子晃过去才站稳。这一回他两只手都占着。
一面梆。
第三路第十一点。他说，人交给我的。他说他不敢再敲了。
老蔫过去接。梆横着托在他两只手上，先看梆眼，再看绳套，末了把缠布那一圈往回捋开一点。
木头是好的。这一面比我那面新。他说，年头几多我说不出，缝里还没吃透汗。
他从腋下那卷蓝布里抽出自己那把小的。
刀背朝下，磕在梆的当中。
一下。
老蔫的手停在半空里，停了两息，又磕了一下。
更娃子，我敲出来一样。
闷。敲在木头上是木头的动静，敲在肉上是另一样。老蔫说，二十六年我两样都听过。这一下是肉。
刀收回布里，收得很慢。
老胡蹲在灯后头没起身。粗瓷碗坐在夯土上，罩子是他四天里扎的头一批。
东家，我讨一样。
我看看那一只罩子。验罩先摸纸，再看篾，篾看过了才刮收口。
崔九把腰上那只解下来递过去。八根篾，三层皮纸，收口那一圈往里让了半寸。老胡把罩子倒过来托在膝上，拇指按住底口，拿指甲背贴着收口那道边刮过去。
四天里这道边他刮过三十六回。皮纸绷得住的时候，指甲背走过去出一声，很短，像撕布。三十六只，只只都出。
这一只没出。
老胡又刮了一遍，走的是整整一圈。
纸没潮，篾也没松。先绷纸，再收口，收口那道边刮过去才出声。他说，我扎的时候留了三分劲，就是留着让它出这一声。
罩子搁回崔九手上。他两只手插回袖子，没再抽出来。
老胡、老蔫、崔九、杜广年、夏拴住，五张脸一齐转过来。丁六的脚跟没动，眼睛转过来了。
手记翻回衬页，那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不响。
梆没坏。他说，响是给册子听的。他这本册子今夜不收了。
笔搁在罐口。这一句他只说了一遍。
老蔫在门槛那边站了很久。
更娃子，我不懂。你说白些。
梆响出去，谁听见了不算数。陈更说，响一记，这一片的夜就落到守夜这本上，一记一行。有那头接着，木头才出得来声。
今夜没人接。那只手收哪儿去了。
今夜他们把接的那只手收了。
老蔫的嘴唇动了两下，一声没出。
土道那头有灯过来。
来得慢，走到院门外三十步才看得清。竹篾骨，纸罩发黄，写字那一块让人揭走了，剩一圈浆糊印。
灯底下那张脸陈更认得。六十三岁的人，三里地走过来没歇，喘却是匀的。胯上那面巴掌长的木牌还在，烙的字让灯烟又熏暗了一层。
他走到门槛外站住，往那道糯米线上看了一眼。线上那一位这会儿不在。
邢师傅。
守尸的小哥。
邢广跨过线，跨得高，鞋底一粒米没沾着。他左手上吊着一面梆。
桥上呢。
交更要当面交，接的人得在灯边坐着。我交给你妹妹了。邢广说，她坐灯东边，我坐灯西边，坐了两刻。第八圈起头那一记该我出，我出了。
出了几声。
一声。照你报的价，一声。邢广说。
灯笼搁在夯土上。
没响。
陈更把笔从罐口拿下来，又插回去。
敲不响的更，不算更。我又敲了两记。邢广说，头一记我使的是我一辈子的力道，第二记我拿两只手压着槌下去的。桥面上那块条石震了，灰起来一层。声没出来。
竹的那一面呢。
更房那面。老毛竹掏空的，能走三里，三十一年我敲的就是它。邢广说，今夜也哑了，哑得比这一面还干净。三十一年头一回。
他走到停尸板跟前。
板上那枚钱在两道槽当中那条平面上。邢广把手里这面梆搁下去，搁在钱的南边，隔着一道浅槽。
那是他自己那一面。十五夜在桥上，它跟陈更那面并排搁在条石上，两个缺口一左一右。这会儿它单摆着，缺口朝右，凹底让手汗浸出一块亮。
三里地我提着它走过来，我走一步掂一下，掂了六百来下。邢广说。
他把手压在梆腹上，没抬。
十九年前我空过两更。头一更空在腊月，我娘咽气，我在炕头坐着没出门。第二更空在第二天，我出的门，走到北街口，梆举起来——
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落了一记，落在空处。第八圈这会儿该交到第三路上，一记没有。
邢广等那一记等到没有，才往下说。
梆举起来我敲不出声。那一回我当是自己手软。
他把梆往板上又推了推。
今夜我知道了，不是手软。
你要它搁在这儿。
我要它搁在停死人的板上。
老蔫在后头把蓝布卷往怀里又收了收。
今儿卯正你到我那条巷子里去，我跟你说了四个字。邢广说。
我敲我的。
我记着。陈更说。
那会儿它立得住，这会儿立不住了。邢广说，我敲我的，得有个我的。
胯上那面木牌摘下来，捏在手里，没往板上放。
巷口你还说了一句。陈更说，我要真应得上，明儿早上你认。
我说的是明儿早上我认。
明儿早上还没到。邢广说。
这七个字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落完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烙的那面，还是没放。
我问你要一个数。
你说。
三十一年。桥上我跟你报过那八钱。邢广说，礼房那本册子，八钱底下四个字，更夫一名。
三十一乘八钱，二百四十八钱，二十四两八钱。陈更把这个数报出来了。
邢广摇了摇头。
这个数我十九岁就会算，我问的不是它。他说。
你问什么。
三十一年，一万一千三百来夜，我一夜三下，一夜五更。这些落在哪本册上。邢广说，底下写的是哪个名字。
院里没人出声。老胡的两只手还插在袖子里。
陈更把手记翻到衬页。这一页他今夜起了五行，末一行是人。
那一行底下他添过三个名。每一个名底下，他都空着一个数。
更夫一名。他说，这四个字底下没有名字。
我知道没有。我要你把这个数落上去，落在册子上，落在名字底下。邢广说，你要真落得上，我就认那本册子。
哪本册子。
你那本。
陈更把笔拿起来。
笔尖在衬页上停了很久。他往下要落的这一行，得先有个抬头。几年，几夜，几记，值多少。前三样他报得出，末一样落不下去。
一记梆子在册上算多少，这个价今夜刚刚被人改了。改的人没跟他讲价。
他把笔搁回罐口。
我报不出。
邢广说。
这一笔我记着。等我报得出，我补上。
你别补。等你报得出，我早绕完七趟了。我这三里地走的就是这三个字。邢广把木牌重新挂回胯上，扣了两下才扣稳。
他弯腰把灯笼提起来。
回哪儿。陈更说。
北街。
更没了。
路还在。北七那一段道，哪块石头松，我不点灯也踩得出来。邢广说，三十一年，一夜七趟。今夜不响，七趟我也得绕完。
他转身出了院门。
出门槛那一步他跨得跟进来一样高，鞋底还是没沾着米。土道上那点黄的往北去，走一步歪一下。
杠夫抬出去不走回头路。更夫走的就是回头路，绕多少趟走多少趟，天亮再从头绕。
陈更站在院门里侧看着那点黄的。走到土道拐弯处，那丛槐挡了它一下，又出来了。
出来以后它还在往北走。
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起了一下，落在空处。
第八圈这会儿该交到第四路上。
义庄这一头听不见。城里那六条街也听不见。全县三十五个点，一个一个把梆举起来，一个一个落下去，木头碰木头的动静都在，声没有。
陈更把手记合起来，两个拇指压住书口。
一整行当今夜从册上抹了。抹的时候一声没响。
老蔫走到停尸板跟前。
老蔫把那面枣木梆往板当中挪了挪，挪到跟旧钱一样离两道槽都远。他没说要回来拿。这一面就搁着，谁也别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