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器发射腔在矿洞入口外的帐篷里被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调试了整整一天。陆晨把铜丝线圈从原来的标准绕法改成了反向双股并绕——这是林玄清在太虚仙境里推演出的抵消波形专用绕法,能让发射腔在极短时间内输出一段与虹吸装置能量波动相位完全相反的脉冲。原理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同步精度:反向脉冲必须在虹吸装置能量波动的峰谷转换瞬间精准注入,窗口期极短,稍有偏差不但无法阻断能量输送,反而会加剧符阵回路的共振强度,让母体积蓄能量的速度更快。
柳月把从京城带来的所有备用储能仓全部拆封,按最细目标准重新筛了一遍天元石粉末。筛粉是个极耗耐心的活——粉末目数越高,筛网越密,稍一用力就会把网眼撑大,筛出来的粉末颗粒就不均匀了。柳月在帐篷角落里支了一张小矮桌,铺上油纸,用竹镊子夹着筛网一撮一撮地筛。石坚蜷在她脚边,用尾巴卷着一只小铜勺,每隔一会儿就帮她把筛好的粉末舀进储能仓罐体里。它舀粉末的动作很慢很稳,铜勺在它尾巴尖上稳稳当当,一滴粉末都不洒。
石铁带着老马和几个矿工兄弟在矿道里铺设备用铜丝通信线缆。自从上次在溶洞里发现了那套古代虹吸装置,林玄清就把矿道内的通信系统从无线阵网改成了有线铜丝——虹吸装置附近的能量场太强,无线信号衰减太厉害,只有物理铜丝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稳定。老马拄着铁锹柄走在最前面,每隔数十步就往岩壁上钉一枚铜质线卡,把铜丝牢牢固定在岩缝里。他在阴山干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段岩壁容易渗水、哪段矿道容易塌方,铜丝线路的走向都是他选的——绕过积水区,避开松动的岩层,沿着最稳定的花岗岩脉一路铺到溶洞入口。
赵侍郎在帐篷外面和贺铁山一起核对阻断方案所需的额外物资清单。驱虫膏的消耗比预估更快——矿道深处的虫体活性太强,每个进入矿道的人出洞之后都必须用驱虫膏做全身涂抹,连正压呼吸面罩的过滤罐都换得比平时勤了一倍。赵侍郎把消耗数据逐项填入账册,算到最后一页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林玄清能不能用本地药材替代一部分驱虫膏原料。林玄清让陆晨把杜仲之前做的那份北方版驱虫膏配方找出来,附在下一批发往京城的补给清单里。
“师父,线圈绕好了。”陆晨把重新绕制的铜丝线圈从操作台上捧起来,线圈表面密密麻麻的双股并绕纹路在矿灯光下泛着极细的金属光泽。他把线圈装进发射腔,用游标卡尺逐段测量线圈与腔体内壁的间隙——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林玄清接过发射腔,将储能仓接上接口,按下测试钮。发射腔内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铜丝网屏蔽层上的网眼同时闪过一圈极细的暗金色微光。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上显示的输出波形和他昨晚在太虚仙境里推演出的理论曲线完全吻合,反向脉冲的相位精度达到了预定标准。他关掉测试钮,把发射腔装进共振器主体,然后让柳月把所有的备用储能仓全部装箱。
“今天只做一件事——进入溶洞,在虹吸装置的主铜管上安装共振器,启动阻断。阻断窗口极短,一旦启动,所有人必须在一炷香之内撤出溶洞。阻断效果能持续多久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时辰——但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把矿道外围的净化防线和封印阵列全部布置到位。”林玄清把共振器背在肩上,环顾在场所有人,“现在检查各自的装备。正压呼吸面罩的过滤罐全部换新的。手套戴双层——内层羔羊皮,外层牛皮。任何裸露的皮肤都不能接触溶洞里的暗金色沉积物。”
柳月把新换好的过滤罐逐一递到每个人手里。陆晨把便携阵盘监测终端的备用储能仓插满,又把探测仪的信号处理单元重新校准了一遍。石铁把短刀在磨刀石上最后蹭了几下,刀锋上的豁口被磨得只剩一道极细的白线。老马拄着铁锹柄,把那双从郡城带来的旧牛皮手套往手上套了又套,手套的指关节处已经磨得发亮,但皮质还结实。
一行人沿着矿道斜向下走。矿灯的光柱在狭窄的岩壁间晃动,铜丝通信线缆沿着岩壁一路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枚铜质线卡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反光。溶洞入口处的裂缝和几个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裂缝边缘的暗金色荧光手印还在,荧光亮度没有变化,但林玄清注意到手印的数量比上次来时多了几枚。新的手印叠在旧手印上面,指节更长,掌面更宽,留下的信息素残留也更浓。他让陆晨用紫外追踪灯把新旧手印全部扫了一遍,新添的几枚全部集中在裂缝下半部靠近地面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裂缝外面,用手反复触摸岩壁,犹豫了很久才离开。
“它在试探。”林玄清把紫外灯收起来,压低声音,“这东西不是虫群——虫群不会犹豫。它是个体,体型比人大,手印的指节比例和人完全不同。它能感知到我们在矿道里的活动,但不确定我们是什么。它也在观察我们。”他顿了顿,“进去之后尽量不要用手直接触碰岩壁。如果看到任何移动的暗金色光芒,不要主动攻击——先用探测仪确认信号特征。”
石铁用工兵铲撬开裂缝边缘新堆积的碎石渣,侧身挤了进去。陆晨跟在后面,林玄清最后进去。溶洞内部和离开时一样——巨大的暗色岩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暗金色的液态灵气在凹槽中缓慢循环,铜管里的流动声低沉而规律。但林玄清一进溶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铜管里液态灵气的流速和离开时几乎完全一致,但他手腕上那枚灵气计量符的数值却在极其缓慢地往下降——不是环境灵气浓度在变低,而是他体内的灵气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外抽。
陆晨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灵气计量符,数值已经降了好几铢,而且下降的速度在缓慢加快。离溶洞中央那根倒锥形钟乳石越近,灵气流失的速度就越快。石铁的呼吸面罩过滤罐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黄色——不是过滤罐快用完了,是他的呼吸频率在不由自主地加快,身体在缺氧状态下本能地想要吸入更多空气,但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浓度太高,吸得越多,体内的灵气流失得越快。
林玄清迅速做出判断:“虹吸装置的作用范围比预想的更大。它不只是在抽取虫群的代谢灵气——它在抽取所有靠近它的生物体内的灵气。正压呼吸面罩只能过滤掉虫体和信息素结晶,不能阻止灵气从经脉中被抽走。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石铁,去铜管中段找上一个循环周期里流速最稳定的位置。陆晨,把共振器发射腔固定在铜管表面,储能仓接上备用电源。柳月,在溶洞入口的裂缝处布设铜丝网拦截阵,如果有什么东西跟在我们后面进来了,铜丝网能争取一些时间。”
柳月应声往回走,从背包里取出折叠式铜丝网支架,在裂缝内侧迅速展开。石铁沿着铜管走了数十步,蹲下来用手背贴着铜管表面测了几处位置,最后在一处管壁温度最均匀、震动幅度最小的位置停下,用工兵铲在铜管旁边的岩板上刻了一个十字标记。陆晨把共振器发射腔从背包里取出来,将腔体底部的弧形卡座紧紧扣在铜管表面,拧紧卡座两侧的铜质螺栓。螺栓是诸葛明特制的,螺纹精度极高,拧紧之后腔体和铜管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确保反向脉冲能最大程度地传导进铜管内部。
林玄清把储能仓逐个插入共振器的接收接口,按下启动钮。发射腔内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铜丝线圈开始预热,冷却水槽里的山涧水缓缓升温。他把输出功率调至预定档位,手指悬在触发钮上方,眼睛紧盯着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上实时显示的能量波动曲线。虹吸装置的能量波动呈极其规律的正弦波,波峰和波谷之间的相位差极其稳定。他需要等到波峰到达最高点的瞬间,按下触发钮,让反向脉冲恰好从波峰注入——这样抵消效率最高。
就在这时,柳月的声音从裂缝方向传来,压得很低但极其清晰:“师父,铜丝网外面有东西。”
林玄清没有转头,目光仍然紧盯着阵盘显示屏上的波形曲线。“几个?”
“一个。体型很大,趴在裂缝外面。它没有撞网——只是趴在那里,用什么东西在轻轻碰铜丝网。网眼上的检测符在闪,虫体活性信号极强,但不是虫群,是单一个体的信号。信号特征和上次在郡城城西矿道里追踪狐妖时测到的信息素残留很像,但强度高得多。”柳月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它好像知道我们在里面。”
林玄清的手指悬在触发钮上方纹丝不动。波峰正在攀升——还有片刻就到顶点。就在这时,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叹息。叹息声比上次更慢、更深,整个溶洞都在随之轻微震颤,头顶上那些挂满暗金色结晶的钟乳石同时抖动,发出一片细碎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叹息声过后,铜管里的液态灵气流速骤然加快,虹吸装置的能量波动曲线猛然拔高了一截,波峰提前到来。
林玄清毫不犹豫地按下触发钮。共振器发射腔发出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嗡鸣,反向脉冲顺着铜管壁精准注入虹吸装置的能量主流。阵盘显示屏上,两条波形——虹吸装置的正弦波和共振器的反向脉冲——在铜管中段狠狠撞在一起。波峰与波谷重叠的瞬间,能量波动曲线骤然塌缩成一个近乎平坦的直线。铜管里的液态灵气流速急剧下降,从湍急的暗金色洪流变成了几乎凝滞的黏稠浆液。溶洞中央那根倒锥形钟乳石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暗金色符文凹槽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从耀眼的暖金变成了黯淡的灰白。
与此同时,柳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了一丝急促:“它走了。不是往洞里走——是往裂缝外面跑了。铜丝网没有被撞破,但网面上沾了很多暗金色的黏液。黏液里混着——”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用检测符确认,“混着信息素结晶和少量虫体残壳。不是金鳞虫,是更大的东西。可能是被虫群深度感染的大型宿主。”
陆晨立刻在日志本上记下这条特征,同时把共振阻断前后的铜管流速数据整理成表格。林玄清没有急着庆祝。他盯着阵盘显示屏上那条近乎平坦的能量曲线,心里清楚这种阻断状态不会持续太久。虹吸装置的符阵回路极其庞大,单台共振器的反向脉冲只能暂时压制一小段铜管里的能量流动,符阵其他部位的能量会慢慢回流,重新冲开被压制的这一段。他给撤离留出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让石铁用注浆管在铜管中段的共振器固定位置注了一圈石灰胆矾醋浆——浆料固化之后会把共振器牢牢封在铜管表面,就算溶洞里再发生震动也不容易脱落。他又让陆晨把共振器储能仓的替换接口用油纸包好,固定在铜管旁边的岩壁上,方便下次来更换储能仓时能快速操作。
做完这些,他朝裂缝方向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一行人依次侧身挤出裂缝,铜丝网拦截阵的支架上沾满了暗金色的黏液,黏液的温度还是温热的,散发出极浓的腥甜味。林玄清用检测符在黏液上测了一次——虫体活性信号极强,但信号特征和金鳞虫完全不同,更接近小九体内的共生变异虫体。阴山矿道深处可能还有和金鳞虫形成共生关系的其他大型宿主,形态和习性都与郡城见过的狐妖不同。他让柳月把黏液样本刮下来装进密封陶罐里,回到地面再做详细分析。
回到矿洞入口外的临时净化站时,赵侍郎正站在帐篷外面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林玄清一行人从矿道里走出来,他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昨晚核对物资清单时更凝重。“林观主,贺将军的斥候刚才从山脊上回来,说阴山北坡方向有一队人正在靠近——穿着白袍,戴着面具,人数不多但行动极快。斥候不敢靠得太近,远远望了一眼就回来报信了。那队人往狼头沟方向去了,目的地很可能就是咱们所在的矿洞。”
林玄清把共振器背包递给陆晨,转向赵侍郎:“白袍,面具——有没有看到他们身上佩什么武器或徽记?”
赵侍郎摇头,说斥候离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队人在雪地上行走的速度极快,快到不像普通人。贺铁山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对。不是在雪地上踩——像是在雪面上飘。斥候说,他们经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很浅很浅。”他攥紧刀柄,那条缺了半截的左臂在胸前微微发颤,“末将在边境守了多年,从没见过这种身法。这不太可能是普通江湖武人或散修。”
林玄清让陆晨把探测仪对准阴山北坡方向做一次远程扫描。探测脉冲穿过矿道、穿过岩层、穿过山林,在北坡方向捕捉到好几个移动中的灵气信号。信号特征和矿道里遇到的所有虫体活性都不同——不是虫群,不是感染体,是带有明显符文能量特征的活人。信号数量不多,但每一个信号的强度都很高,灵气的波动频率极其稳定,和之前在论道大会上马家拿出的那些精密符文回路有几分相似。稳定的灵气波动意味着这些人的修炼根基极其扎实,而且他们使用的功法或装备经过了高度系统化的训练。
“这些人恐怕不是本地人。”林玄清把探测仪显示屏转向贺铁山和赵侍郎,“他们身上携带的装备,灵气波动模式和京城几大世家的精密符文法器相似。但他们走的路线是阴山北坡——那是黑石府的方向,不是京城。黑石府那边能培养出这种精锐力量的地方,我想不出第二个。”他转向赵侍郎,“赵大人,麻烦你立刻用加密频段给京城发一份紧急口讯,就说阴山矿洞附近出现了一支身份不明的白袍队伍,行动迅速,装备精良,目的地极可能是狼头沟。请镇魔司总署和密探总署尽快核实这支队伍的身份。如果他们的目标是矿洞里的虹吸装置,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阻断稳定下来。”
赵侍郎应声快步走进帐篷。柳月已经把黏液样本密封好放进运输箱,回头看着阴山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鞘上。石铁蹲在临时净化站旁边,用短刀在磨刀石上缓缓磨着,刀锋上的豁口已经快磨平了。老马拄着铁锹柄站在他旁边,望着北坡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沙哑的嗓子说了句:“老夫在阴山钻了几十年的矿道,从没见过什么白袍人。这年头,虫子还没杀完,又来了装神弄鬼的。”
林玄清站在帐篷外,望着阴山北坡方向那片被雪云笼罩的山脊。风从北面吹过来,刺骨地冷,裹挟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他把孙婶棉褂的领口拢紧,回头看了一眼矿洞入口——共振器的指示灯还在稳定闪烁,虹吸装置的能量曲线仍然被压得很平。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窗外风雪渐紧,远处狼头沟山脊上的松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石坚从帐篷里钻出来,蜷在他脚边,鼻尖朝向北坡方向轻轻地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