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昭跪在国师府东院正堂的青砖地面上,已经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正堂里很安静。初代机破晓和量产机甲破军并肩矗立在穹顶下,两架机甲胸腔上的基因锁指示灯以完全同步的节奏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暖金色的微光。工作台上散落着刚从马家总号抄出来的账册和信件,柳月已经把它们按日期排好了顺序,每一本账册的扉页上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了与神殿交易的摘要。陆晨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马崇礼在除夕前夜被李寒衣一刀削断的那片银白色面具残骸,残骸上的符文回路还在极微弱地闪着荧光。
林玄清站在马文昭面前,低头看着他。马文昭今天穿的是一件素白布衣,腰间没有佩剑,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着。他的脸色很苍白,眼底有两团极深的乌青,显然从除夕前夜到现在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他跪在青砖上的姿势极其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和他在法器博览会上第一次与林玄清握手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林观主。”马文昭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马崇礼是我大伯。他做的事,马家脱不了干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情的。马家在京城经营了几代人的符箓生意,攒下来的家业不算小——京城总号一栋,郡城分号好几间,各州县铺面若干,库房里还有几千斤上等朱砂和几百捆金粟笺。这些东西,我代表马家全部捐给特殊装备部。只有一个请求。”他抬起头,看着林玄清,“马家的符师和学徒,很多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马崇礼在做什么。他们只是每天在铺子里画符、卖符、教徒弟,手艺是干净的。请林观主不要因为马崇礼一个人,断了他们的活路。”
林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马崇礼的面具残骸,翻到内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里有一枚极小的铜质嵌片,和十七从神殿净化工面具上拆下来的信号定位器完全一致。他把嵌片放在马文昭面前的地上,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文昭低头看着那枚嵌片。“神殿的追踪信号源。除夕前夜之后,严千户在审讯时告诉过我。”
“这枚嵌片是在马崇礼的面具内侧找到的。同样的嵌片,在雍王府密室里的神殿圣侍面具上也有,在除夕前夜被俘的神殿净化工面具上也有。每一枚嵌片都是神殿脉网系统的一个节点,能把佩戴者的位置、移动轨迹和生命体征自动上传到神殿档案室的中央记录仪上。马崇礼是神殿长老,他佩戴这枚嵌片的时间不会短。你是马家少主,这几年里你和他一起参加过多少次家族议事、一起出席过多少次商会宴请——你从来没有发现过他面具上的符文回路有什么异常?”林玄清把嵌片拿起来,放在马文昭手心里,“你是马家年轻一辈中最擅长符文鉴定的人。你能在法器博览会上认出青云制式飞剑的气动构型,能在论道大会上看出玄明子那份伪造数据的测试条件不对等。你大伯面具上的符文回路比玄明子的伪造数据精密得多,你说你从头到尾没有发现过?”
马文昭握紧嵌片,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正堂里只有初代机关节液压铜管待机时发出的极低沉的嗡鸣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发现了。几年前我就发现了他面具上的符文不对劲。那天他刚从苍狼岭回来,面具边缘有一道新刻的符文回路,刻痕极细,手法很老练。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府城道录司新定制的灵气护盾符文,正在测试阶段。我当时信了——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不敢不信。他是我大伯,是马家总号的实际掌舵人,在马家做了一辈子符箓生意。我从小就跟着他学符文鉴定,他教我怎么辨认丹砂的目数、怎么检测符纸的纤维走向、怎么用游标卡尺测量符文凹槽的深度。他是我师父。”他把嵌片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开始发抖,“我装作没有发现,一装就是几年。直到除夕前夜,李千户的刀劈开他的面具,我才知道我这几年的装聋作哑害死了多少人。”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柳月停下了手里整理账册的动作,陆晨把日志本合上了。石铁蹲在破军脚边,短刀搁在膝盖上,刀锋上的豁口已经快磨平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拇指轻轻蹭着刀背。诸葛兰从天工阁过来送新一批合金基板,刚走到正堂门口就停住了,她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游标卡尺轻轻放进了工具袋。
林玄清在马文昭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说你几年前就发现了。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几天前马崇礼在大牢里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李千户劈开面具,是当年在论道大会上没有当面承认玄明子的数据是伪造的。他让我转告您——神殿在京城的固定信号节点虽然被摧毁了,但神殿在京城以外还有好几个备份节点,其中有一个就藏在黑石府和苍狼岭交界处的一座废弃山神庙里。那座庙是神殿在青州境内最大的原液储备库,里面囤积的信息素浓缩液足够激活整条矿脉沿线所有的子体巢穴。他还说,神殿的祭司从来没有离开过阴山主峰。祭司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职位,一代传一代,每一代祭司临死前都会把自己的命魂和母体融合,用命魂维持母体的脉动稳定。到现在,母体里已经融合了好几代祭司的命魂。这就是为什么母体能够主动调整脉动频率——它有人的意志。”马文昭一口气说完,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块石头搬开了。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份马家所有产业的地契和库房物资清单,最上面还附了一份马家愿意接受特殊装备部全面技术审查的承诺书,落款处盖着马文昭的私印和马老爷子的朱砂家主印。
林玄清接过承诺书,逐页翻看。马家的符箓铺面、丹砂库存、符纸原料、蚀刻设备——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资产的估值都附了郡城坊市近期的市场参考价。这份清单是在极短时间内整理出来的,说明马文昭在来之前已经和马家内部达成了共识。他把承诺书放在工作台上,转向马文昭:“马崇礼托你转告的情报,对特殊装备部接下来的行动很有价值。但马家想加入特殊装备部,光捐出家产不够。特殊装备部的核心工匠团队有一个硬性要求——所有成员必须通过基因锁检测,确认体内没有任何神殿虫体共生改造的痕迹。你是马家少主,你愿意第一个接受检测吗?”
马文昭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到初代机小腿装甲前,把手掌贴在基因锁识别区上。装甲表面那些符文回路感应到他身上的灵气波动,自动亮起一圈极淡的暖金色。片刻之后,基因锁指示灯稳定在暖金色,没有闪烁,没有报警。他体内没有任何虫体共生改造的痕迹。林玄清让柳月把检测结果记录在案,然后朝马文昭伸出手。马文昭看着那只沾着墨渍和金属粉末的手,握了上去。林玄清说:“特殊装备部联合技术委员会设有一个符箓标准分会,负责制定全国符箓鉴定新规的技术标准。这个分会的主任委员,由你来担任。马家几代人积累的制墨配方和符纸处理工艺,全部对委员会公开。作为交换,委员会保护马家祖传配方在标准化体系里的技术权益——标准化公开的是符箓回路的几何参数和蚀刻精度,不公开制墨配方。这是我在论道大会上对马崇礼承诺过的,他虽然不在了,承诺依然有效。”
马文昭听完这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林玄清的手。
当天下午,姜逸飞从郡城发来了加密口讯。口讯的内容和他托张横带来的监测报告一脉相承,但措辞更加明确:“姜家所有矿场的矿脉监测数据、灵石开采档案和封印维护记录,即日起全部对特殊装备部开放。另,姜家愿将郡城老槐洞附近几处废弃私矿的地契无偿转让给特殊装备部,作为矿脉勘测队的永久驻地和装备储备库。条件只有一个——特殊装备部在部署量产机甲时,优先考虑郡城辖区内的封印节点。”口讯末尾附了一份姜家矿场匠头方师傅亲笔画的矿道结构图,图上标注了十几处适合神装机甲隐蔽部署的废弃横洞,每一处横洞的承重能力和通风条件都用炭条小字注明了。
林玄清把姜逸飞的口讯放在工作台上,让柳月记入特殊装备部的合作备忘录。诸葛兰正好从天工阁送新一批合金基板过来,看了一眼备忘录上的姜家矿场名单,说天工阁的原材料库存清单里夹着一张几个月前姜家矿场送来的磁铁矿样品成分分析单,这份分析单对于量产机甲合金基板的配方优化很有参考价值,她回去就把它找出来附到技术档案里。
紧接着,周家三爷的加密口讯也到了。周家三爷在除夕前夜收网行动后便以“年关祭祖”为由留在了京城,此刻他的口讯更简短,但分量不轻:“百草堂已按林观主提供的配方储备了大量驱虫膏原料,新到的一批北方紫苏和茵陈蒿已经从郡城分号启运。百草堂在京城的所有分号即日起划拨特殊装备部医药保障组,由杜仲全权调配。另,周家在黑石府有一间老字号的药材铺,铺面地契已随口讯加密传送,供特殊装备部在黑石府设立前进医疗站。”
林玄清把三份口讯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又让柳月把诸葛明几天前正式签署的那份天工阁全部工坊和设备并入特殊装备部的契约拿过来,四份文件摆在一起。姜家的矿脉,周家的药材,马家的符箓,诸葛家的炼器——京城四大家族的核心资源,此刻全部以书面形式集结在了特殊装备部这张工作台上。他把四份文件逐份签字确认,交给陆晨归档,随后拿起炭笔走到墙上的大幅矿脉封印节点分布图前,在京城、郡城、黑石府和苍狼岭四个位置各画了一个银灰色的方框。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即将部署神装机甲量产型号的区域,而每一个区域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已经把身家性命押在矿脉封印上的家族。
诸葛兰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游标卡尺重新从工具袋里抽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窄袖工装,袖口用细麻绳扎紧,露出两截沾满铜粉和抛光膏的前臂。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四份文件,用一种看似平淡实则认真的语气说:“四大家族齐了。天工阁的油槽今晚就能开足马力。”她说完转身往天工阁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她哥今早把天工阁所有库存的铜合金基板全部提前划拨给了特殊装备部。林玄清望着她大步走远的背影,翻开日志本开始草拟四个家族协同运转的组织方案。窗外夜色渐沉,正堂穹顶下两架机甲的待机指示灯一明一暗地映着墙上的分布图,暖金色的微光落在四份文书各自的朱砂印戳上,也落在林玄清肩头那道被郑驿丞补得整整齐齐的针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