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说出“去停云山庄”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组一支远征队。他想的是带李寒衣、影和渡劫老怪,四个人,两匹马,速去速回。停云山庄脉眼在郡城西北四十里,从黑石关过去快马不过两个时辰,把姜和的休眠舱从脉眼里吊上来,转移回青云观,事情就了结了。这在他脑子里是一道极简单的算式——输入:四个人,十二个时辰。输出:姜和,四千年来第一次晒太阳。
但算式在黑石关矿区的碎石路面上碎掉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清风在指挥帐篷里把“下午去停云山庄接姜和”这句话记在手册上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整片矿区都知道了。不是清风嘴快——他的嘴是青云观弟子里最严的。是诸葛恪在装备区里给破晓改型做例行检修时随口提了一句“下午可能还要跑一趟停云山庄”,被路过拿扳手的丁小满听到了。丁小满跑到灶房跟崔婶说“观主下午去接那个睡了几千年的古人”,崔婶把大铁勺往锅沿上一敲,转身就去库房翻担架和棉被。她不知道姜和的休眠舱本身就是最好的恒温装置,但她觉得一个睡了几千年的人被接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盖一床暖和的被子。这是她的专业领域,不是林玄清的。
于是到了午时末,矿区中央的碎石空地上已经自发站了好几拨人。
姜源带着姜家的勘探队是从郡城方向快马赶来的。他们天没亮就从郡城出发,原本是来送新一批矿脉灵气监测数据,顺带向林玄清汇报姜家在阴山旧矿道深处又发现了几处神庭遗迹的初步勘探结果。但姜源在矿区门口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数据带来了吗”,而是十七跟他说的——“观主下午去接你们姜家老祖宗。”姜源愣了一息。然后他翻身下马,把马缰往随从手里一塞,大步流星走到指挥帐篷前,正撞上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林玄清。
“林观主,姜家勘探队十七人,全部听候调遣。”姜源拱手行礼,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深,“先祖姜和的休眠舱转移,姜家不能站在旁边看着。脉眼里的虫胶层结构我们最熟,谐振腔的频率参数是姜家历代传下来的,井下作业的流程我们已经演练了三天。请观主让我们一起去。”
林玄清看着姜源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环,和谕的灵媒光环同源但气质完全不同。姜源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他是在控制,不是不激动。林玄清点了下头,说:“把你勘探队里下过停云山庄脉眼的人都带上。没下过的留在矿区待命。”
姜源转身去点人,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第二拨来的是陈老三。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站着陈家庄的二十几个庄民,有扛锄头的,有挑扁担的,有抬担架的。陈老三把担架往林玄清面前一放,担架杆子是用青云岭老竹子削的,竹节磨得极光极滑,担架面是新织的麻布,麻布上还带着织机上的浆水味。“观主,去年大雪封山你让清风给我们送粮,庄里一百多口人活下来。这回你们去接人,我们帮不上大忙,但抬人我们在行。庄里有八个壮劳力在郡城当过抬棺匠,手上稳得很,多重的担架都不带晃的。”
林玄清低头看了看那副担架。竹杆削得极工整,麻布织得极密,担架连接处的绳结打法是他没见过的——不是矿工用的双套结,不是镇魔司用的水手结,而是一种极复杂的老式绳结,每一个结都打得一模一样。他问陈老三这结是谁打的,陈老三回头指了指人群里一个驼背的老太太。老太太缩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头。林玄清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对陈老三说:“担架我们收下。人不用全去,挑八个力气大的。”
第三拨来的人让林玄清有些意外。丁小满抱着一个木匣子从破军零玖号的驾驶舱方向跑过来,木匣子里装的是他这两天画的十一张草图——不是机甲设计图,是“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应急供电方案”。画得极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张纸边角还沾着烤红薯的糖渍。但每一张图上都标注了详细的电路连接方式和储能模块的分配比例。他用了三个晚上,把青云观工程手册上所有关于生命维持系统的章节全部啃了一遍,啃不懂的就缠着陆晨问,陆晨答不上来的就发函问郡城诸葛青云。诸葛青云回了他一封长信,信末附了一句:“此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尚未经过实验验证。”丁小满把这句话抄在了方案扉页上,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那就让我来做实验。”
“你做的方案,你负责。”林玄清把木匣子合上递还给丁小满,看着他被驾驶舱面板反光烤得通红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师尊对弟子的鼓励,只有一个项目负责人对另一个项目负责人的平等交代,“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的独立供电系统,到达停云山庄之后由你全程监控。姜和的心跳每分钟十二次,呼吸每分钟两次,体温三十一度——任何一个参数偏离基准值超过百分之十,你要在十息之内给出切换备用电源的方案。”
丁小满接过木匣子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下头。他转身跑向装备区时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石铁。石铁用铁匠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稳在原地,然后侧身让开路。
石铁不是来请战的。他已经在远征队的名单上了——林玄清在从指挥帐篷出来之前就让清风把石铁的名字写进了工程支援组。停云山庄脉眼的井口封盖是铅锡合金浇铸的,重新打开需要高温熔融,整个矿区除了诸葛青云本人之外没有人比石铁更擅长操作便携式高温喷灯。石铁自己也知道自己必去,所以他没有去找林玄清,而是直接去了装备区。他把那台从苍狼岭山神庙井口用过的旧喷灯从工具架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开始逐件检修。喷灯管口的积碳用铜丝刷清干净,气压阀的密封圈换了新的,燃料罐加满到标定容量。他检修完了喷灯,又用砂纸把自己那把八磅铁锤的锤头重新打磨了一遍,锤面上每一个战时砸出的微小凹坑都被砂纸推平了。然后他换上那根从郡城木材行送来的硬柞木新锤柄,双手握住锤柄试了试平衡,手感刚刚好。
老马没有申请加入远征队。他蹲在蓄水池沿上抽完了一袋烟,把烟袋在鞋底磕干净,站起来走到石铁的工作台旁边,把他那把铁锨往地上一顿。锨刃上那道被虫体甲壳崩出的缺口还在,旁边那道刻上去的横线被磨得锃亮。“我留在矿区看井,”老马说,声音沙哑但沉稳,“你们回来之前,一号井二号井三号井的水位和虫群密度我替清风盯着。放心去。”
第四拨来的人是诸葛青云派来的信使。信使快马从郡城赶到黑石关,马还没停稳就从怀里掏出诸葛青云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两行字——“便携式生命维持舱已连夜赶制,原型机今日卯时完成最后测试,持续供电时长四十八个时辰,备用电源切换时间小于三息。另附:新一代破军丙型量产机首批三台已下线,随时可编入远征队。”信纸右下角附了一张诸葛家工坊的质检单,每一项测试数据后面都盖了诸葛青云的私印。林玄清把质检单上的数字看了一遍——供电时长四十八个时辰,比他要求的多了整整二十四个时辰。诸葛青云从来不在规格上打折扣,他只会往上加。
“告诉诸葛先生,生命维持舱今天之内送到停云山庄。”林玄清对信使说。信使应声拨转马头,又一阵风似的往郡城方向跑了。
到了未时正,矿区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清风从指挥帐篷里搬出一张折叠桌,在桌面上铺开一张新画的停云山庄地形图。图上标注了脉眼井口的精确位置、周围山体等高线、从黑石关到停云山庄的旧矿道路线、以及姜家勘探队在三天前补充标注的脉眼内部虫胶层最新分布情况。柳月把装备清单从手册上撕下来贴在折叠桌边缘,清单上列着:便携式高温喷灯两套、共振切割器三台、铜丝网拦截阵盘四面、丙型共振增幅器一台(备用)、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一套(含备用电源)、探测仪四台、通信阵盘中继器两台、应急医疗箱三套。
陆晨把监测组的任务分解成了四张流转单,分别交到四个负责不同监测项目的人手里——井下灵气浓度实时监测由他自己负责,虫群密度预警由十七负责,脉眼谐振腔频率追踪由姜源手下最资深的老勘探员老郭负责,姜和生命体征数据的全程记录由丁小满负责。四张流转单上都留了空白栏,栏头印着清风活字印章的格式——“实测调整”。这是黑石关防御战留下的标准操作流程:预案再完善,现场一定有需要临时调整的地方。空白栏不是用来事后补充的,是用来在作业过程中实时填写的。
林玄清站在折叠桌前,看着眼前这些人。姜源带着十七个姜家勘探队员,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卷矿脉探测专用铜丝绳。陈老三和他挑出来的八个壮劳力,每人手里都握着那副新担架的一根备用杆——他们还额外多带了两根,说是路上万一磕坏了能替换。丁小满抱着他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的独立供电方案和备用电路板。石铁的喷灯已经背在背上,锤子插在腰间工具环里。柳月的装备箱上用白漆新写了一行字:“停云山庄远征队·装备组”。十七和十九站在她身后,十九手里多了一台小型通信阵盘中继器——那是他从矿区备用设备库里翻出来的,昨天连夜修好了。
这是一支远征队了。不是林玄清预想中四个人的速去速回,而是一支将近四十人的小型联合部队——姜家出勘探,陈家庄出担架,矿区出工程,郡城出装备,青云观出技术。每个人都是自己领域里的专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套别人替代不了的工具。
林玄清把笔记簿从道袍内袋里掏出来,翻到空白页,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远征队组织原则:专业分工,统一调度。各组组长对各自领域内的决策负责,跨组协调由清风统一归口。目标:姜和,安全转移。”他签了名,把这一页撕下来递给清风。“贴在指挥帐篷门口。出发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归谁管、出了问题找谁。”
然后他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在苍狼岭方向堆积,但风是从南边吹来的,雨不会下在黑石关。他把探测仪挂在腰间,把笔记簿重新放回内袋,道袍内袋里现在只有一样东西——玄阳子绝笔信的最后一页。他把那一页叠好放回怀里时,指尖碰到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折痕,那是他读了一百多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李寒衣已经站在矿区北侧出口等他。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不是玄武战甲,是镇魔司千户的标准轻甲,深灰色的鞣制牛皮镶着铁灰色的金属护片,护手还是玄武战甲的那副,共振脉冲触点已经重新校准过。刀横在腰间,刀鞘上的铜环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极细极亮的一道光。她的玄鬃马蹄铁已经重新钉过,新蹄铁是石铁昨晚在装备区亲手打的,用的是郡城铁器坊新炼的双相淬火钢,比旧蹄铁耐磨两成。
“走吧。”林玄清说。
远征队从黑石关出发时,矿区井架上的绿色信号灯在所有人身后安静地亮着。山脊线上空的积云已经全部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