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1月3日。
西奈半岛北部,荒漠戈壁。
六万华国远征军从开罗城外拔营已经走了五天。
队伍沿着海岸线向东行进,绕过加沙,穿过西奈半岛北端的干旱地带,一路向着科威特的方向前进。
这支队伍已经脱离了协约国军队序列,不再享有任何后勤保障,粮食和淡水都是那十艘运输飞艇从青岛带过来的。
这么多天消耗下来,剩余也不是很多了。要是不能按照预定计划赶到科威特,还得国内继续运送补给才行。
新来的远征军最高长官段芝贵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一部分从侧面斜射过来的阳光。
他的坐骑是一匹深棕色的阿拉伯马,是科威特当地酋长去年送给龙魂军的礼物,步伐很稳,像是对脚下的路早已熟悉。
他在五天前收到过博登海默从北平发出的简短通报,关于坦克交易已经落定。
但他还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消息,只是知道犹太人在巴勒斯坦方向的动静已经开始酝酿。
他每天在行军途中会反复校核这些数据,像一台需要不断确认刻度的旧式天平。
“将军,前方有情况。”
副官策马从队伍前方跑回来,勒住马时带起一片尘土。
“大约三公里外,有一支部落武装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人数大约三四百,都带着武器。领头的人说,前面的路是他们的地盘,外来军队不能通过。”
段芝贵没有勒马,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
“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哪个部落的?”
“没有。”
“但他们派了一个人来传话,说不管哪个部落的,这是他们的地盘,这条路是他们说了算。”
“知道了,肯定是英吉利人安排的。”
段芝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
“从埃及到科威特,中间穿过好几片部落的地盘,平时这些部落各管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现在突然联合起来拦路,背后没有人组织,鬼都不信。”
副官没有接话。
段芝贵继续往前走,面色如常。
他知道这些部落武装拦路的意图,也知道他们背后的推手是谁。
只要他下令开火,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打通前面的路。
但他不能开火。
华国远征军不再是协约国的军队,也不打算在当地结下太多敌意,一旦开枪,沿途所有部落都会把远征军当成仇敌,以后这片土地上的路就永远走不通了。
“让队伍放慢速度,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段芝贵随即命令道。
“天色还早,咱们还有时间。”
尽管他心里急得不行,可为了安定军心,他还是得摆出一副从容淡定的姿态。
毕竟是第一次给陆沉办事。
可不能办砸了。
当天下午,远征军在距离拦路关卡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扎下了临时营地。
深灰色的帐篷在黄褐色的地表上排成几列,远远望去像一排搁浅的船壳。
岗哨在营地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哨兵们端着枪站在高处的沙丘上,目光落在那道由松散石块和枯木堆成的简陋关卡上。
关卡那边偶尔传出几声吆喝,有时是吆马的口哨声,有时是几个男人的笑声,像是在刻意展示他们并不畏惧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
没过多久,那几个笑声像是被干热的风吸走了一样,慢慢低了下去,关卡的方向重新恢复了安静。
消息传到北平,已经是当天傍晚。
萧雅在陆沉办公桌前读完电报,抬起头来。
“段芝贵将军说,远征军在加沙以东被部落武装拦住了。对方约三百人,封锁了道路。他暂时没有下令强攻。”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手头那份调防方案,过了几秒才开口。
“恩,他做得对,我们没必要与他们结仇。让段芝贵先等着,那些骆驼人很快就会撑不住的。”
就在段芝贵下令原地待命的同时,数百公里之外的巴勒斯坦腹地,另一场规模不大但意图明确的行动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犹太复国组织在巴勒斯坦的地下网络已经等待这个信号等待了数年。
博登海默从北平传回欧洲的那封电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锁孔。
不需要坦克到货,不需要物资到位,只需要一句话——已获实质性支持。
这句话本身就足够了。
行动在三天前已经开始,以夜间骚扰和物资截断为主。
第一个目标是加沙东北方向的一处部落粮仓,里面存放着刚收下来的谷物。
部落的守夜人在天亮前被一阵马匹的急促踏步声惊醒了,但等他披上外套跑出去的时候,粮仓的木门已经被撬开了,几袋谷物堆在门口,像是被人搬了一半又放弃了一样散落着。
守夜人走进仓内,发现里面有些袋子被人用刀划开了,谷物洒了一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在最里面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只被遗落的油灯和半截没有烧完的火绒,确认对方原本打算烧掉这座粮仓,但中途改变了主意,像是只需要留下一个来过这里的痕迹就足够了。
第二处目标是通往加沙的一条主要商路,沿途几个驿站和草料存放点在同一天夜里被破坏了。
破坏的手法很简单,有人在马厩的草料堆里泼了煤油,有人把驿站的水井用碎石和沙土填了大半。
不致命,但足以让过往的商队停下来。商队停下来之后,消息就会堵在路上了。
第三处目标是杰宁附近的一处小型部落据点。几个人骑着马连夜穿过据点外围的警戒线,在距离帐篷群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放了几枪就退走了。
事后清点结果,没有人员伤亡,没有财物损失,唯一留下的只有几枚弹壳和马蹄印。
但这种“有人来过”的事实本身,比任何实际的破坏都更能让人不安。
三天之内,巴勒斯坦全境各处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规模不大,烈度不高,却精准地打在了部落最敏感的地方——商路、粮草、水源。
每一处受损都不致命,但每一处都足以让部落酋长坐立不安。
更让他们感到棘手的是,没有人承认这些行动是自己的,被打扰过的部落之间开始互相传话、互相猜疑。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邻近的部落想要趁乱扩张地盘,另一些部落则觉得有人想阻断商路独吞贸易利润。
部落间的联络通道在短期内变得冷淡而疏远。
原本约定好联合起来对付龙魂军的“统一阵线”,在各自内部的不安中悄悄松动,裂缝从缝隙处向外蔓延。
先是那些离巴勒斯坦较近的部落开始把派出去的武装力量收拢回来,接着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派兵的部落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部署。
那些原本被调去支援拦截远征军的部落武装,在接到“巴勒斯坦腹地已经乱了”的消息后,开始陆续撤人。
先是一小队人趁着夜间悄悄离开了关卡,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他们离开时没有跟关卡上的人打招呼,像是急着回去看看自己的部族有没有被波及、粮仓还在不在、泉水还能不能喝。
剩下的人也没有心思守关,每天都有几匹马在暮色中拖着长影朝西边的方向消失,像一条正在缓慢断开的链条。
到了第四天傍晚,关卡上还在站岗的人只剩下最初的三分之一。
他们也是最早来的那批人,但现在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在远征军的方向了,而是时不时回头看向西边——那边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远征军原地待命的第三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段芝贵就收到了前方情报联络员的消息。
拦截他们的部落武装已经撤了大半,关卡后面那条路空了。
段芝贵听完,走出帐篷,朝关卡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由碎石和枯木堆成的简陋关卡还在原地,但关卡的沙土地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他转身走回帐篷,对副官下令:
“拔营。继续赶路。”
队伍重新出发,像一道刚被松开的闸门,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流动。
前锋部队经过那道关卡的时候,士兵们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丢弃的旧油桶和踩乱的沙土,像是要记住那些被风吹散的脚印,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征军抵达科威特边境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太阳正从沙漠与天空交汇的地方缓缓下落,把整个地平线染成一片暗红色。
营地已经提前搭建好了,供给和住处都已备齐。
段芝贵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在边境线处勒住马,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终于成了自己的落脚点。
他身后那支队伍也陆续停了下来,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急着往前挤。
当天夜里。
段芝贵站在营帐外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汤。
碗底贴着掌心传来均匀的暖意,他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面,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浅灰色的沙漠。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坐在几步之外的沙地上,吃了几口饭,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吃,像是没有别的事需要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