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开学
二〇一八年九月。广州。
暑假的最后一天,苏晴把小澄澄的书包检查了三遍。铅笔削好了,橡皮是新的,本子买了五本。语文两本,数学两本,英语一本。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在玄关的椅子上。
小澄澄已经睡了。九岁的男孩,睡觉的时候手脚摊开,占了大半张床。苏晴进去看了一眼,把被角掖好。他的呼吸很沉,像一个小小的风箱。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罩在沙发旁边,像一个不太圆的月亮。
她在想明天。明天是九月一号。新学期。她要回学校了。
上学期她请了将近两个月的假。四月十八号回过一次,讲了一节《孔乙己》,然后又请了假。五月份断断续续去过几次,六月勉强上完期末复习,考试是别的老师监的。暑假她哪儿也没去,带着小澄澄在家待了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她数过。
不是没有地方可去。陈苇约过她两次,一次喝茶一次吃饭。她都去了。陈苇不问她的事,只聊学校的琐事。谁评上职称了,谁跟谁闹矛盾了,食堂换了新厨师菜变难吃了。苏晴听着,偶尔回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笑。
笑是一种肌肉记忆。不需要快乐,只需要练习。
她练习了六十天。
九月一号。早上七点。
苏晴骑着电动车到学校。校门口的保安还是老刘。老刘看到她,点了个头,没说话。她觉得这个沉默比上次那句苏老师您没事吧更舒服。沉默是一种分寸。老刘学会了。
走廊里还有早读的声音。但今年她不教初三了。教务处的通知是八月中旬发来的。新学期她带初二(三)班和初二(五)班的语文。理由是正常轮换。
她知道不是正常轮换。初三是毕业班,压力大。学校给她减了负。
这是一种善意。但善意有时候像拐杖。你接过来,就承认了自己需要被扶着。
她走进初二语文组。办公室换了一间,从三楼搬到了二楼。比以前小,但人少了一些。老马退休了,陈苇还在,新来了一个年轻老师叫周慧,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在初一。
苏晴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苇正在窗边浇花。看到她,放下水壶。
来了。
水烧了。你杯子我洗过了。
苏晴看到自己的杯子摆在桌上,里面已经泡好了茶。老枞水仙。还是那个味道。她喝了一口,烫的,真实的。
周慧从她的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圆脸,马尾辫,眼睛很亮。她看起来最多二十三四岁。
苏老师对吧?我是新来的周慧,教初一语文。以后多指教!
你好。
苏老师教几年级?
初二。
哦。那以后备课能一起吗?我第一次教书,好多都不懂。
可以。
周慧笑了一下,又问:苏老师,您先生是做什么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陈苇的手停在花盆上。
苏晴把杯子放下。在机关上班。
哪个机关?
发改委。
哦,公务员。挺好的。我男朋友在银行,他妈老说公务员稳定,让我也考。
苏晴没接话。她翻开桌上的教案,开始看今天第一节要讲的课文。《三峡》。郦道元。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
陈苇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盒润喉糖。没说话。
苏晴拆了一颗,含在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根扩散到喉咙。她把教案翻到下一页。
第一节课。初二(三)班。
四十一个学生。新面孔。他们不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们也许听到过一些,但十三四岁的孩子对这个词的理解是模糊的。对他们来说,大人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形状,看不清细节。
苏晴站在讲台上。
我姓苏。这学期开始教你们语文。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晴。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第一课,《三峡》。翻开书,第四页。
她开始读。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读完后她停下来。教室很安静。
谁能告诉我,这段话写了什么?
一个男生举手。写了三峡的山很高。
还有呢?
很密。连在一起。
略无阙处是什么意思?
没有缺口。
没有缺口。苏晴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教室后墙上的标语。博学笃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课桌分成明暗两半。
如果山没有缺口,站在山里面的人能看到什么?
学生想了想。只能看到头顶的天。
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只有正午和半夜才能看到太阳和月亮。其他时候,四面都是山。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座山,中间一个人。
这个人被困在山里了。但他不觉得是被困。因为他从出生就在山里,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只有当他知道山外面有平原、有大海的时候,他才会觉得。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忘词。是她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一个从出生就在山里的人,不知道山外面有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好,继续。下一段。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
下课铃响了。她合上课本,走出教室。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笑着喊下节体育课。他们的笑声从背后传过来,像风穿过空旷的走廊。
她走回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上的茶凉了。
下午。三点半。放学。
苏晴骑着电动车到小学门口接小澄澄。三年级了。新学期第一天,书包比去年重了一些。
小澄澄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她,跑过来。脸上有一道铅笔灰。
妈妈!
脸上怎么弄的?
画画了。美术课。
画了什么?
什么山?
不知道。老师说画一座山。我就画了。
他打开书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画着一座山。棕色的,三角形的,占了整张纸。没有树,没有云,没有路。就是一座山。孤零零的。
苏晴看着这张画。
山下面怎么没有人?
小澄澄想了想。因为人在山里面。看不见。
苏晴把画折好,放进电动车前面的储物格里。
走吧。回家做饭。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
又是番茄炒蛋。
因为好吃。
她发动电动车。小澄澄坐在后座,双手搂着她的腰。九月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条温热的毛巾。
她骑到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公交车上贴着一幅广告。某楼盘,给家人一个完整的家。红色的字,白色的底。她看了一眼,转过头来。
绿灯了。她拧了油门。
晚上。小澄澄做完作业去看书了。他在看《十万个为什么》,最近迷上了恐龙。
妈妈,霸王龙咬合力有多强?
不知道。多少?
十二万牛顿!能咬碎一辆车!
别咬碎家里的桌子就行。去洗澡。
小澄澄抱着书进去了。水声哗哗的。
苏晴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小澄澄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她擦了擦手,走出去看。
小澄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是她的手机。是小北的旧手机。小北被捕后,她把他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放在卧室衣柜最上层。小澄澄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他在跟手机说话。爸爸,今天开学了。我上三年级了。
他不知道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
苏晴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水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没有阻止他。
她转身回厨房,把水龙头拧开。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声音。
她站在水槽前,手伸在水下面,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她没有在洗任何东西。她只是需要水声。
水声是安全的。水声可以盖住一切。
过了很久,客厅里安静了。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去。小澄澄已经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他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的《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了霸王龙那一页。
她把书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抱起来。他比去年重了。九岁的男孩,骨骼开始变硬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一只手托住的婴儿。
她把他放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手机还在茶几上。她拿起它,看了看。屏幕是黑的。没有信号。没有电。
她把手机放回纸箱,把纸箱推回衣柜最上层。关上柜门。
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跟小北还在家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沙发上只有她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