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暂”字,一个“专”字,相差的不只是几笔。
“暂借京营仓道”,是粮车因官道积雪,临时借军粮石道出城。仓吏仍须押车,度支司仍可沿途开袋点验。
“专借京营仓道”,落到守关军士手中,便成了此批粮车只走军道、只听京营调度。度支书吏无军牌,不得随意进入;各坊、各驿也只能在粮车出了军道以后接手。
广济廒换粮的那一段黑路,又被接了回来。
“先停西仓粮车。”苏令仪说。
姜司籍道:“五千石已经开廒。无肃王手令,谁敢擅停?”
“等手令一来,粮车已经进了南城军道。”
苏令仪抓起案上的宫灯,转身便往外走。守门内侍拦住她:“苏女史,夜禁未开。”
“那就去叫肃王。”
她没有硬闯,也没有因为时辰紧便拿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冒充号令。
念一看着她停在门槛内,没有催。越是赶时间,越不能再拿一张说不清的纸,去追另一张假纸。
赵玠来得比众人料想中更快。
他昨夜一直在前殿,衣裳都未换。看过退回的副诏,立即命亲卫持监粮金牌赶往西仓,粮车在进入军道前全部停下。
“其余十五道呢?”他问。
“八道尚在内奏房候用印,三道已经出宫,四道仍在文书院。”姜司籍答。
“全数追回。”
赵玠又看向苏令仪:“你确定昨夜核的是‘暂’?”
“确定。”
“十六道都看过?”
“逐道看过。‘暂’字的日头略向右偏,是西案女史阿绫所写。她十六道都照同一张样本清抄,不会只在这一道写成‘专’。”
阿绫被传来时吓得直哭,跪在地上说自己绝不敢改诏。文书院留下的四道也很快送到,四张都是“暂”。
从内奏房追回的八道,却有三道写成“专”。
那三道恰好分别送往西仓、南城军道与京营调车司。一道命出粮,一道命放行,一道命接管粮车。若都照办,五千石粮从仓门到出城,便会完整落入京营手中。
“不是改字。”苏令仪把真假两道并排放在灯下,“整张诏纸换过了。”
假诏上的墨色更新,字迹虽尽力模仿阿绫,横画收笔却略重。最明显的是背面那条经手录:纸边起了一层极细的毛茬,浆糊也尚未干透。有人从真副诏背面揭下经手录,贴到重抄的假诏上,让原先所有姓名替换纸者作证。
姜司籍脸色发白:“副诏入内奏房以后,要经两名内侍核纸,再送御前用印。谁能在里头换三张?”
赵玠道:“封内奏房,昨夜经手者一个不许离宫。”
三道已出宫的副诏也相继追回。其中两道为真,送往北仓的那一道却同样写着“专”。
一共四道假诏。
四张经手录都是真的,背面也有苏令仪的核字花押。若度支司没有因用语反常退回第一道,日后出了事,所有证据都会证明“专”字经过她亲自核准。
四道诏上的御印也是真的。
宫正司取出同日用印的两道公文比对,印边缺口、朱泥厚薄与御前司宝内侍留下的试印全都相合。高让并没有胆子伪造天子之印。他是在副诏送进御前书房以前换了正纸,让假诏堂而皇之地盖上真印。
“御前只验用印,不会逐字重读十六道副诏。”宫正司女官道,“只要纸张、格式与前一道草诏相同,司宝内侍便照次落印。”
也就是说,假诏不是从宫门缝里偷溜出去的。它走完了所有该走的门,拿到了所有该拿的印。若没有度支官记得昨夜商定的那个“暂”字,谁都可以说它是真的。
苏令仪用指甲轻轻刮过经手录边缘:“他们为什么要把名册留下?”
“因为没有名册,假诏反而容易被人看出。”赵玠道。
“也是因为名字在他们眼里只用来担罪。”
赵玠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内奏房很快查出,四道假诏都经过一名叫高让的内侍之手。高让负责把已核副诏送到御前书房,再把用印后的诏令交还传诏人。他的值房空了,人却没有出宫记录。
守内奏房的内侍供称,昨夜丑初,高让曾抱着四道副诏去东暖廊,说经手录的贴边被冻裂,要重新补浆。
“补浆为何换正纸?”赵玠问。
无人答得上来。
宫正司在东暖廊找到一只盛过热水的铜盆。盆底黏着几缕纸纤维,正是揭取经手录时用热气熏软浆糊留下的。廊外雪沟里还有四团湿纸,被人撕碎后踩进泥中,只能辨出半个“暂”字和阿绫清抄时惯用的细长竖笔。
真副诏没有被带出宫,只是被毁得无法再作完整凭证。
念一赶到时,宫正司正逐张验封。她如今不能调阅文书院册籍,却仍是尚仪局掌事。看见假诏背面的红色骑缝记,脚步忽然停住。
经手录贴回正纸后,照规矩要在接缝处点两枚朱记,防人再次揭换。真诏用的是内奏房常用的明红印泥,干后颜色发涩。假诏上的朱色却偏暗,灯下一照,有极细的金点。
“这不是内奏房的印泥。”念一说。
宫正司女官问:“陆尚仪认得?”
“尚仪局亲蚕礼用的紫矿朱砂。为使礼册喜庆,里头掺了一钱金云母。宫中只有尚仪局这一处这样调。”
有人当即去取尚仪局印泥簿。
亲蚕礼朱砂共有三盒,平日锁在礼器柜中。一盒已开封,两盒未用。徐尚宫接管文书院职权时并未碰礼器柜,钥匙仍由念一与何奉仪各执一把。
柜门没有撬痕。
打开以后,里面只剩两盒。
开封用过的那一盒不见了。
何奉仪急得跪下:“昨日午后奴婢还见过。宫正司封尚仪局时,曾逐柜清点,当时三盒都在簿上。”
“谁清点的?”
“徐尚宫带来的两名女官。奴婢只在旁报数。”
宫正司调来昨日封存单。单上果然写着朱砂三盒,何奉仪、徐尚宫与两名清点女官均有落押。
也就是说,这盒印泥是在尚仪局被封、陆蘅已交出部分职权以后,从上锁的柜中拿走的。
念一取出自己的钥匙。齿口没有损坏,铜面也没有新磨痕。
“另一把钥匙呢?”谢明澈若在,大概会立刻问这一句。可他已被停职,今夜站在这里的是宫正司女官。
念一只得自己问:“何奉仪,礼器柜另一把钥匙由谁收着?”
何奉仪嘴唇发白。
“从前是宋司赞。她失踪后,宫正司将钥匙封入证物袋,暂存在徐尚宫处。”
徐尚宫当即被请来。
她带来的证物袋封泥完整,拆开后,里面的钥匙也还在。宫正司取两把钥匙分别试过,都能顺利开柜。
没有人能说明第三盒朱砂如何穿过两道完好的锁。
苏令仪却拿起一张假诏,把接缝处的朱记移到灯下。
“这盒印泥未必是昨夜才拿的。”
“为何?”赵玠问。
“朱砂表面已经结皮。新开封的印泥油润,不会留下这样的碎纹。高让昨夜用的,至少提前数日从盒中取出,另装在小罐里。”
宫正司刮下假诏上的一点朱砂,同尚仪局剩余两盒分别在白瓷片上化开。两边沉下的金云母大小一致,紫矿朱砂里还混着同样细的贝壳粉。
这不是宫中别处碰巧调出的相似颜色。
假诏所用,确实出自尚仪局丢失的那一盒。
提前数日。
梁秋娘失踪、宋司赞逃走、尚仪局被封,都在这几日之内。
有人早已料到调粮诏书会经过文书院,也料到苏令仪会留下经手姓名。那盒朱砂并不是为了临时补一张破纸才偷的。
它一直等着今日这四道假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