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一鸣的尾款是一千元。
停车场方案约定每名代拍到场费一千五,进场前付五百,结束后付一千。他越过黄线、抓住唐栀包带,又在严军要求停止后继续直播,活动执行方以违约为由拒付余款。
这件事原本没有人知道。
事故后第四周,执行方又给他发了一份追偿通知,要求他承担补光灯、导视牌和部分医疗垫付款,共计七万四千元。
陶一鸣当天晚上九点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我不是被雇来伤人,我是被雇来救唐栀。】
第一句话就写错了。被雇来救唐栀的人不是他,是贺明川。
后面的付款记录却是真的:五百元到场预付、六人提问名单、临时通行证,以及唐栀和贺明川精确到分钟的出现时间。
群聊里反复提醒保持两米、不接触、不拦车,也留着一句没有写进正式方案的话。
【唐老师出来后别一下散,至少让贺总进到画面再留通道。】
陶一鸣给这句话画了红线。
最后一张付款凭证来自泊岸文化,金额三万八千元,备注“停车场公众露面执行”。
他在长文里承认自己抓了包带,也承认许妍跑来时甩过手。
【我该负的我负。但现场所有人都知道是演的。第一次踩线为什么没人立刻赶我走?因为贺明川还没进镜头。现在他们想说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临时发疯,连答应的一千块都不付,还让我赔七万多。我没钱请公关,只能把证据放出来。】
文章发出十二分钟,执行方打来电话。
陶一鸣把通话也录了。
对方先要求删除,随后说尾款可以协商。他问追偿呢,对方说要看他配合程度。
这段录音又被他补在评论区。
原本用来替唐栀澄清的十七秒还挂在热搜上。到晚上十点,新的词条压了过去。
【唐栀贺明川停车场摆拍】
【三万八救援】
【被雇来救她的人】
有人把贺明川挡住导视牌的十二秒倒放。血从衬衫上消失,碎裂的亚克力重新立起,他退回二号消防柱后面。配字是:三万八千元买来的爱情。
这当然不对。
那块牌子倒下来不在方案里,七针也不是预先画好的。可同一段画面曾被当作爱情是真的证据,现在再解释哪部分意外、哪部分设计,已经没人愿意替他们慢慢分。
十点二十,泊岸召开临时会议。
公关建议先发执行说明原件,证明方案严禁身体接触;再由贺明川承担审批责任,唐栀只作为被通知的艺人,不参与人员选择和现场操作。
唐栀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什么叫被通知?”
“方案由泊岸提出,执行团队也是泊岸联系。”
“我签了字。”
“您确认的是出席流程和安全条款,并未直接接触代拍。”
“我知道他们拿钱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贺明川道:“知道人员为付费执行,不等于知道陶一鸣会越界。”
“外面问的是我知不知道摆拍。”
“摆拍不是法律概念。”律师说,“对外措辞建议使用‘预先安排的公开露面’。”
唐栀看他:“长一点就不假吗?”
律师没有接。
念一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不断收到媒体询问。有人问停车场恋情是否系商业策划,有人问许妍是不是被要求扮演粉丝,还有人问唐栀裙子上的血是不是道具。
她把最后两个问题删掉,又觉得删掉没有用。
许妍从来没有在方案里。
她只是临时来帮忙,刚好看见一个喜欢多年的演员被人抓住包带。
十一点,品牌方发布简短说明,承认停车区通行证由活动执行团队协助办理,否认品牌参与艺人关系策划,并再次说明许妍是当天临时工作人员,不属于拍摄或传播安排。
评论区第一条问:【那唐栀知道吗?】
唐栀的私人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
不是媒体。
许妍的律师转来她母亲的一句话。
【我看见付款记录了。想请唐女士只回答一件事:她进停车场以前,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花钱请来的?】
唐栀盯着那行字。
律师问是否由团队统一回复。她打了一个“是”,删掉。又打“知道”,也删掉。
贺明川看见她的脸色:“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只说:“如实回。”
“如实是哪个?”
“知道他们受邀到场,不知道有人会违反规则伤害许妍。”
“她问的是花钱请来。”
“那就说知道。”
唐栀拿回手机,没有回。
会议散到凌晨,泊岸、品牌和唐栀工作室各写了一版声明。三份稿子都先写伤情、越界和安全约定,把“付费安排”放到后面。唐栀工作室只写她“曾确认行程与安全方案”。
念一看完:“不是曾确认。她签了。”
公关负责人道:“确认包含签署。”
“为什么不直接写她知道那些人拿钱?”
负责人看向唐栀。
唐栀说:“你先出去吧。”
人走后,屋里只剩她、念一和田恬。贺明川被律师叫到隔壁,处理陶一鸣的追偿和警方补充材料。
唐栀重新写了三次。她换过“我不知道会有人受伤”,也换过“我没有要求任何人接触”。无论怎样换,付费拍摄者和那份三页执行说明,总在第三段以后才出现。
念一没有再提醒。
宋雯在意识里说:“她不是不知道该把哪句放前面。她是不想放。”
凌晨三点,田恬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唐栀给她盖了一件外套,又回到电脑前。
许妍母亲的问题仍没有回复。
声明也一版都没有发。
唐栀新建了第四个空白文档。文件名没改,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新建文档(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