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车》在第二年四月上映。
首日排片百分之三点七,票房三百八十一万。第二天略涨,第三天开始跌。上映第十二天,黄金场次大半让给一部喜剧和一部进口动作片。
最终票房两千八百六十万。
不算失败,也远不到庆功宴上可以把数字做成冰雕的程度。平台版权卖了四百八十万,加上纪录片分账和几笔小额海外发行,项目结清普通工作人员工资,主创延期部分只兑付了百分之七十。
首映礼也没有给出更好的预兆。
两百座的厅空了三十四个位置。第一个观众提问电影为什么不用方蕙,第二个问乔蓁是否真的原谅唐栀,第三个才问末班车停运以后孟春玲会去哪里。
唐栀回答第三个:“不知道。剧本没写。”
主持人想替她补成“把未来留给观众”,她拿回话筒:“就是没写。”
陈屹在旁边说:“拍过一个她去另一座城开早班车的版本,后来剪了。”
“从来没拍过。”唐栀道。
“分镜里有。”
两个人在首映台上核对了半分钟。主持人只好请下一位提问。第二天的报道标题里,这段争执比电影本身占得更长。
陈屹的一百二十万导演费最后拿到八十四万。他在结算表上签字时问,剩下三十六万以后还有没有。
财务说:“有新增回款就按顺序分。”
“没有呢?”
“那就没有。”
陈屹把字签了。
电影评分停在七点一。有人喜欢县城夜路和最后滚落的硬币,有人觉得故事散、节奏慢,像一部被临时砍掉许多支线的半成品。
唐栀的评价也没有统一。
一篇长评说她终于放下明星感,演出了一个四十七岁女人不愿承认失业的难堪。下面第一条回复是:【方蕙来演会更好。】
这条获得的赞比长评多。
唐栀看见了,把页面关掉。半小时后又点开,确认赞数是不是还在涨。
陈屹劝她别看评论,自己却注册小号同一个说他“首次执导控制力不足”的影评人争了二十多条。被郭琴认出来以后,他删掉一半,剩下一半舍不得。
乔蓁凭小吴接到一部公路剧。不是女一,角色比《春宴》的女三少六集,但合同没有要求她讲受伤和原谅。她签了。
周望的四段纪录片没有获奖,也没让他变成以揭露行业着称的导演。倒是有一家汽车品牌看中《六点零三分》的节奏,请他拍一支公路短片。他报四十二万,对方压到三十五,他接了。新合同第一页便写:未经书面确认,不得使用非拍摄时段的出镜素材。
唐栀恢复了两项工作。一部商业片的女配,一个过去暂停合作的护肤品牌。品牌把“不当言语争议”条款保留,价格加了百分之三十,她这次接了。
拍广告那天,评论区仍有人刷“三万八救援”。也有人问贺明川是不是还在等她。
唐栀没有回应。
《夜班车》下映前最后一天,全城还剩三场。最晚一场卖出十三张票,中途走了一个人。散场后,影院员工把海报从灯箱里抽出来,卷好放到墙边,问唐栀工作室要不要拿走。
田恬说要。
唐栀说家里没地方。
最后是陈屹拿走了。他说这是自己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唐栀提醒他海报上她的脸占了一半。
“我可以剪掉。”
“你敢。”
两个人在影院后门又吵了几句,谁也没真剪。
周望在后门等影院归还测试硬盘。陈屹抱着海报先走以后,他问唐栀:“吃面吗?”
“为什么?”
“饿了。”
“我问为什么叫我。”
“旁边没有别人。”
这个回答不太好听。唐栀还是去了。
两人在影院后巷吃了两碗牛肉面。周望说自己更喜欢第六遍结尾,唐栀放下筷子问他是不是故意。争到一半,他加辣椒时瓶盖掉进碗里,老板捞了很久。最后一人少收两元,算作赔偿。
回到车上,唐栀收到周望转来的两元钱,备注写着:瓶盖赔偿。
她原路退回:【你请的面,赔偿也归你。】
周望没再转:【那下次换一家。】
【别再吃面。】
隔了半分钟,他问:【馄饨?】
唐栀没有答应。车开过两个路口,她又把那条消息点开看了一遍。
那顿饭没有被拍到,也没有人替它起名字。
下映一周后,项目开始最终清算。
泊岸实际到账九百万,未支付的三百万与追加八百万已经正式取消。按新预算和回款调整后,收益份额重新计算,泊岸没有收回全部本金,却也没有要求项目补足差额。
贺明川亲自来签结算。
他已经离开嘉衡管理层三个月。内部调查没有认定他指使人员越线,但认为他批准高风险传播方案、未充分隔离艺人利益与项目投资,应承担管理责任。他辞去执行职务,保留个人持股,主要处理泊岸的项目。
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墙上两张舞台剧海报没换。唐栀坐下时,想起自己曾在这里说,她想要的是那部电影。
现在电影拍完,也下映了。
“看过几次?”唐栀问。
“两次。”
“首映和内部审片?”
“首映没去。一次内部,一次普通场。”
“为什么没去首映?”
“公关认为我出现会让问题全回到关系上。”
“你也会听公关的?”
“有时。”
“最后一场呢?”
“第五遍声音没你说得那么难救。”
唐栀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是在说电影,还是只是证明自己认真看过。贺明川没有继续解释。
贺明川把清算表递给她:“还有一项没定。”
停车场执行费,三万八千元。
泊岸财务将它列为《夜班车》前期宣传成本,可从项目回款中优先扣除。唐栀的财务认为,这笔钱由泊岸直接委托并支付,后来又造成额外损失,不应让电影承担。
“当初方案为了项目。”贺明川说。
“方案也是你提的。”
“你签了。”
“所以我承担后果,不等于每笔账都从电影里扣。”
“如果当时没出事,画面顺利发布,你会把它算个人约会费用?”
“不会。但出了事。”
“会计分类不按结果变。”
“那按什么?按你本来想让别人以为我们在约会?”
贺明川抬头:“你当时同意了。”
“我知道。我直播说过,声明也写过,不用每次对账再认一遍。”
两个人为三万八吵了三十二分钟。
财务最初站在旁边记,后来发现他们已经从费用归属吵到谁先要求关系宣传继续上映,只好出去倒水。
最后的处理是谁也没提过的第三种:三万八不计电影公共成本,由泊岸和唐栀个人各承担一万九。
唐栀签字时仍觉得自己多付了。
贺明川也没觉得公平:“执行团队是泊岸找的,我已经承担大部分后续处理。”
“那一万九你别收。”
“账不能这么做。”
“所以别抱怨。”
签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贺明川问:“一起吃吗?”
唐栀看了他一会儿:“算项目费用还是个人费用?”
“个人。”
“那不吃。”
他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离开办公室时走的是同一部电梯。到地下车库,门开在他们当年看房常走的那一侧。唐栀的车向左,贺明川的车向右。
没有人拥抱。
第二天,财务发来更正后的清算表。三万八被拆成两行,一行“泊岸自担”,一行“唐栀个人”。
唐栀和贺明川相隔一分钟,各自回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