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坳的人刚撤到高地,天便下雨了。
不大。
雨点落在黑水上,只砸出一圈圈很小的坑。巡山堂照常护送村民往南,秦长老也说这点雨不碍御剑。
裴青岚看了看自己的右蹄,说碍。
伤口前两日才结痂,走过泥路又裂了。闻照雪的手腕也在渗血,念一的膝盖自从逐风丸药效过去便一直肿。只有顾白檀说能赶。
“前面三里有废澡堂。”裴青岚道,“歇一夜。”
“青石泉还没查完。”顾白檀说。
“泉明早还在。”
“渊息会动。”
“今夜的雨不够把它冲出青石坳。”
“你确定?”
“七成。”
顾白檀显然觉得七成不配叫确定。闻照雪却先往废澡堂的方向走了。
“师父?”
“手疼。”
她承认得太突然,顾白檀愣了一下才跟上。
澡堂废了十几年。
大堂里有六只石砌浴池,池底长着青苔,墙上还留着“热汤三文、搓背另算”的木牌。后院温泉早干,只剩一口普通水井。屋顶漏两处,比回雁客栈强。
四个人各占一只空池坐着。
停下来以后,先前被赶路压住的疼反而一处处醒了。裴青岚把右蹄搭在池沿,让念一用井水冲掉裂口里的泥;闻照雪拆开手腕旧布,布底已经同伤口粘住,只能一点点浸湿。顾白檀原本说自己没伤,脱下外袍才发现左肩被背带磨破了一层皮。
澡堂木柜里还剩几条朽掉的搓澡巾。完整的不能用,边角却能撕成布条。四个人挑了半天,撕出三截气味不太可疑的,先给闻照雪换药,再裹裴青岚的蹄。顾白檀那处只够分到一小块,贴上去没多久便卷了边。
“若继续走,这些伤也不会死人。”顾白檀说。
“是不死人。”裴青岚把结打在自己够不着的位置,示意念一替他系紧,“只是明日会多三个走不快的,再多一个嘴硬的。”
顾白檀问谁嘴硬。
没人回答她。
闻照雪向裴青岚要针线,缝右袖被剑气割开的口子。她会缝,缝得不算好。针脚一会儿密、一会儿疏,线还从正面打了个结。
顾白檀看了半天:“我来吧。”
“不用。”
“袖口被你缝窄了。”
闻照雪试着把手伸进去,卡在一半。
她把线拆了。
裴青岚则把药箱里的空瓶全倒进另一只池子。完整的二十三只,缺口的七只,裂了不能装药、却还能装针的四只。他分完,又重新数。
念一问:“数会儿能多吗?”
“刚才是三十五。”
“现在三十四。”
“所以要找少的那只。”
最后那只空瓶在他自己袖袋里。裴青岚摸出来,没有不好意思,放进完整的那一堆,再数一次。
顾白檀去后厨煮汤。
澡堂只剩半只铜盆,底很厚,不漏。干粮有巡山堂留下的一把米、两根晒蔫的萝卜和裴青岚舍不得拿出来的菌子。顾白檀全放进去,煮到一半加了盐。
闻照雪正在拆第二遍袖口,忽然问:“礼服为何启封?”
顾白檀拿盐的手停住。
“仪堂送错匣子。”
“你穿了。”
“嗯。”
“为什么?”
“我以为是阵衣。”
这句话只真了一半。
顾白檀低头,又往汤里加了一撮盐。
“穿了多久?”闻照雪问。
“一会儿。”
“合身吗?”
“合身。”
闻照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拆线。
顾白檀把盐罐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照过镜子。”
闻照雪没抬头。
“觉得好看。”顾白檀说,“然后才吐。”
“哦。”
“你只说哦?”
“还要说什么?”
“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了。
汤煮好以后咸得发苦。
念一喝一口便放下。裴青岚兑了半碗凉水,仍咸。闻照雪吃得最慢,却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可以不吃。”顾白檀说。
“米不多。”
“我把盐放了两次。”
“我知道。”
“知道还吃?”
“已经煮了。”
顾白檀似乎又想生气,最后只低头把自己碗里一块萝卜夹碎。
饭后,裴青岚用空瓶接屋顶漏下来的雨。闻照雪第三次缝袖子。顾白檀靠着冷灶睡着一回,醒来不肯承认。谁也没再说青石泉、沉星渊或第八日。
闻照雪这次把针脚放宽,总算能把手伸进去。她屈了屈手肘,袖里“嘣”地断了一根线。
顾白檀没忍住,笑出一声。
闻照雪看她。
她立即低头:“我去添水。”
“水满了。”裴青岚说。
顾白檀便拿起已经空掉的盐罐,假装研究罐底。闻照雪拆掉绷断的那一截,没有追究。
裴青岚等她用完针,拿去缝自己的黑靴。靴后跟磨坏的皮太厚,针扎不透。他先用药锥钻孔,钻歪两次,最后缝出来的针脚比闻照雪袖口还乱。
“你不是刚笑过?”闻照雪问顾白檀。
顾白檀看了一眼裴青岚的靴子,嘴角动了动:“没有。”
裴青岚把靴子转到看不见线的一面晾着。
念一把陶九的钱袋放在池边烘。
钱袋湿过水,内衬开了一条缝。她从缝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纸,上面是陶九自己的字。
三十三文。
念一愣了愣。
她刚到这个世界时,袋里明明只有二十七文。汤饼十六,漏锅九,如今剩下的两枚正摆在她掌心。
后面的账对得上。
前面少了六文。
“你在算什么?”闻照雪问。
“陶九的钱。”
“我会还。”
“不是锅钱。还有六文不知道去哪儿了。”
“问她。”
“暂时问不了。”
闻照雪以为她在说陶九已经死了,没有再问。
雨到半夜还没停,也始终没下大。
念一躺在干澡池里,头下垫着卷起来的外衣。旁边偶尔响一声药瓶轻碰,再远一点是顾白檀睡熟后很轻的磨牙声。
她快睡着时,还在想那六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