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野次郎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电报，目光落在“勿令76号知晓”几个字上，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铃木太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威严，“你下去之后，联系川岛美娟，让她负责和佐藤健一接头。”
铃木太郎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川岛美娟现在负责法租界的情报搜集工作，对霞飞路一带十分熟悉，让她去接头，确实合适。”
“嗯。”南野次郎点了点头，“另外，暗中派人偷偷潜入，保护佐藤健一的安全。”
“明白。”铃木太郎应道。
南野次郎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电报上，手指在“霞飞路咖啡屋”几个字下面轻轻一划，低声道：“霞飞路那边，近期有什么异常吗？”
铃木太郎摇头：“暂时没有接到相关报告。法租界整体情况相对稳定，巡捕房对街头盘查比之前严了一些，但对我方人员还是不敢过多干涉。”
“那就好。”南野次郎收回目光，将电报折起来，放进一侧的文件夹里，“接头时间你们自行确定，注意保密。北平方面特意强调，不让76号知道此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明白。”铃木太郎重重点头，“李群那边，一个字都不会泄露。”
“去吧。”南野次郎挥了挥手。
“是！”铃木太郎又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而出，又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消失。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野次郎看了一眼被折起的电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他刚想继续看之前的文件报告，忽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在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里炸开，像一把刀猛地刺进来，南野次郎的手下意识地一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在文件纸上留下一道弯曲的墨痕。
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摩西摩西，这里是特高课，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男人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南野课长，是我。”
南野次郎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双脚不自觉地并拢，原本握电话的左手也下意识地加了几分力气。如果说铃木太郎进来时的敬礼是标准，那么此刻南野次郎的姿态，简直就像一个正在接受上将军训的新兵。
“在下南野次郎，见过司令官阁下！不知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电话那头，冈本司令官似乎并不着急，顿了一两秒才继续开口，低沉的声音像一块块石头，从听筒里砸进南野次郎的耳朵：
“南野课长，告诉你一件事。最近几天，内务省治安巡查官北条修一阁下，将会来到上海考察。”
南野次郎的精神立刻绷紧了。内务省治安巡查官，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直接从东京派下来的钦差大臣，手握对地方治安、情报、警察系统的监督检查大权，连派遣军司令部都得恭敬对待。
这样的人物要来上海，事先居然没有风声！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冈本司令官下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可是，根据情报得知，军统那边，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什么？怎么可能？！”南野次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度。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刷地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起来，“冈本司令！如此严密的行动，怎么就泄露了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恐。
“刚开始，我跟你一样惊讶。”冈本司令官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一股沉沉的怒意和无奈，“后来，本土那边展开了调查。结果发现，是一名潜入内务省治安部门的间谍泄露了北条修一阁下的行踪。这人……已经被抓住了。”
“间谍？”南野次郎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话线，手指被那层硬胶皮勒得发白，“内务省里面，居然混进了间谍？军统的人？”
“不。”冈本司令官吐出一个字，语气重了几分，“不仅仅是军统。那个间谍交代了一部分，但很多事情还没查清楚。总而言之，情报已经泄露了。北条修一阁下的行踪，恐怕已经不只是军统知道了。”
南野次郎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他喃喃道：“既然情报已经泄露，那北条修一阁下来沪考察，肯定会有危险。为何不直接取消了？还……”
“南野课长！”冈本司令官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打断了他，“你问得太多了。这是上面的意思。”
南野次郎立刻噤声，嘴唇紧紧抿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冈本司令官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低沉而威严的节奏：“如果仅仅因为情报泄露，我堂堂大日本帝国内务省治安巡查官就被吓得不敢出门，传出去，有损大日本帝国的尊严。所以，北条修一阁下还是会按规定来上海考察。至于什么时候到达，还未确定，到时候会电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