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莱茵……老时光……樱……”
张军低声念着,像是在念一组毫无头绪的谜面。
“春和和莱茵都在霞飞路主街上,中间隔了一百多米。老时光在西南那条岔路上,离主街大概两百来米。樱在北面岔路入口,离主街最近,也就几十米。”
他用笔尖点了点“樱”这个圆圈,又点了点“春和”,目光在两个圈之间来回移动。
“四家咖啡屋,按道理说,都有可能。但首先,这家‘老时光’可以直接排除掉。”
他的笔在“老时光”的圆圈上打了一个叉。
“这家店太小,太旧,门口坐着一堆长衫客,一看就是街坊邻居喝闲茶的地方。佐藤健一是北平调来的高级特务,老渔是特高课的情报员,两个人接头,不会选这种人多眼杂又不够体面的地方。万一被哪个熟人撞见了,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用笔尖在“春和”和“莱茵”之间画了一道线。
“这两家都在主街上,临街,人流量大,窗户也大,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按道理说,接头不应该选这么暴露的地方。但换个角度想,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两个人在主街上的咖啡屋碰面,就像两个普通朋友约着喝咖啡一样,反而不会引起怀疑。而且这两家店的装修都不错,客人以洋人和有钱的华人为主,穿中山装或者穿旗袍进去,都不突兀。”
他的笔尖移到“樱”字上,停住了。
“这家‘樱’……”他沉吟着,目光在纸上慢慢游移,“日式咖啡屋,最高档的一家。佐藤健一从北平来,坐的是长江丸,肯定是在日租界或者日本人的地盘上活动过。安排他在日式咖啡屋跟老渔接头,对他来说最方便,也最符合特高课的做事风格。老渔是特高课的人,选自己人开的店,安全,可控,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处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笔从纸上移开,捏在手里转了转。
“可问题在于,我不能排除另外两家。”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头上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玛德!情报还是不够准确啊!”张军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吐干净的石头,“佐藤健一到底在哪家店接头,我根本不确定。‘樱’的可能性最大,但春和和莱茵也不能完全排除。万一佐藤健一为了不引人怀疑,故意选了春和或者莱茵,那我岂不是要错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巷口,望向霞飞路的方向。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梧桐树影在地面上缩了一圈,街上的人流也比刚才密了几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偶尔有汽车按着喇叭,声音在楼宇之间撞来撞去。
“我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盯着三个地方。”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奈。他闭上眼,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要是去了‘樱’,结果人家在春和接头,我没看到,那就错过这次暗杀机会了。以后再想找到佐藤健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要是守春和,人家去了‘樱花咖啡屋’,同样白搭。”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地图。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三个咖啡屋的圆圈,而是把目光移到了圆圈周围,那些标注着建筑物的方块和线条。
他的视线在“樱花咖啡屋”字周围慢慢转了一圈,又移到“春和”和“莱茵”周围,最后落在霞飞路主街西南侧的一片建筑物上。那里标注着一栋六层高的公寓楼,在地图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灰方块,旁边用细字印着“霞飞公寓”四个字。
张军的目光在这个灰方块上停住了。
他拿起笔,在“霞飞公寓”的方块上画了一个粗粗的圈。
“这个公寓大楼……位置在霞飞路主街的西南侧,往北能看到春和和莱茵,往东北方向能看到‘樱花咖啡屋’,往西南方向能看到‘老时光’,虽然老时光已经排除了,但多一个视野也不碍事。”
他在公寓大楼和三个咖啡屋的圆圈之间各画了一条虚线,像一个分析战局的参谋官在图上标注射界。
“距离虽然远了一点。从这栋楼到春和大概有三百多米,到‘樱花咖啡屋’要四百米出头,到莱茵也有三百五十米左右。但好在它高,六层楼,在这个年代,周边几乎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了。居高临下,视线没有遮挡,三个咖啡屋的门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笔尖在“霞飞公寓”上轻轻敲了敲。
“关键是,我有扫描眼。只要能看见,就能扫描。扫描眼虽然不能穿墙,但咖啡屋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只要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内,系统就能自动识别。哪怕佐藤健一不认识,只要他出现在任何一个咖啡屋门口,他的姓名、年龄、职务信息就会自动浮现出来。到时候,我再根据他出现的位置,快速转移狙击点,或者直接在那个公寓大楼里完成击杀。”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两盏在暗处被点着的油灯。
“而且,公寓大楼本身也有优势。人多,住户杂,有洋人,有华人,有保镖,有仆人,每天进进出出的面孔数以百计。我混在里面,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就算事后调查,要排查一个住客的身份,没个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好,就这么办。先去找那栋公寓大楼,实地看看情况。如果能在里面找到一个合适的房间,一个可以同时看到三个咖啡屋门口的位置,那就完美了。”
张军收起地图和笔,将它们送回系统空间。他又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的灰,确认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异常,这才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汇入霞飞路的人流。
他辨了辨方向,朝西南侧走去。
霞飞公寓在霞飞路主街南侧的一条支路上,不算太远,但也不在正街上。张军沿着人行道走了七八分钟,拐过一个街角,目光便捕捉到了那栋建筑。
灰白色的水泥外墙,六层高,在这片以三四层小楼为主的街区里,像一只长颈鹿站在一群绵羊中间。
公寓大楼的楼顶有一圈矮墙,墙头还砌着红砖,看起来像是后来加建的。每一层都有阳台,阳台上有的摆着花盆,有的晾着衣服,有的空荡荡的,只挂着一面铜铃,风吹过时叮咚作响。
一楼大门朝东,门口立着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挂着铜牌,一块写着“霞飞公寓”,一块写着“闲人免入”。大门是铁栅栏门,门后有一个门房,门房旁边坐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保镖。
进出的人,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都要向门房出示一张小卡片,门房看一眼,才放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