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妇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张军没听清，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被发现。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等心跳恢复平稳，然后弓着身子，从草丛里钻出来，走上公寓大楼中间的石板路。石板路上干干净净，两旁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凉。他从树荫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然后直起腰，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迎面走来一个穿格子西装、牵着一只卷毛狗的洋人老头。老头看了张军一眼，微微点头致意，大概以为他是这里的住户。张军也微微点头，脚步不停，从老头身边走了过去。
又走过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华人女佣，女佣见他走得坦然，也没有多问，只顾低头数篮子里的鸡蛋。
张军就这样走过了半个院子，来到二号公寓大楼的门前。一号公寓楼在左边，二号在右边，两栋楼相隔大约五十米，中间是一片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矮棕榈，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推开二号楼的大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铺着黑白格子的地砖，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镜面有些发乌。
门厅尽头是电梯，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张军走进电梯，拉了拉铁栅栏门，门“哐当”一声合上。他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然后慢慢开始上升。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铁栅栏上，看着电梯井里灰扑扑的水泥墙一格格往上升，心里默默盘算着：六楼，如果能找到一个面朝霞飞路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三家咖啡屋，那这个位置，就太理想了。
“叮”的一声，电梯停住了。六楼到了。
张军拉开铁栅栏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是深红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小门，然后顺着楼梯往上走。
他决定先去楼顶天台看看！
推开天台的门，一阵风迎面扑来。
天台楼顶上铺着灰色的防水油毡，四周砌着矮墙，矮墙边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桌。四五个男男女女正坐在那里晒太阳，喝茶聊天。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女人咯咯笑着，瓜子壳吐了一地。
张军的脚步声在天台门口响起，那几个人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见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便又转回头去，继续他们的闲聊。
“玛德，大早上的不在家待着，跑楼顶喝茶聊天，你们可真够闲的啊！”
张军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装作上来透气的模样，慢慢踱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矮墙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远方。
从这里往下看，霞飞路的全景几乎尽收眼底。
主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东到西横穿而过，两旁的梧桐树像一排排绿色的浪花，在风里轻轻起伏。春和咖啡屋和莱茵咖啡屋的招牌，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春和咖啡屋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莱茵咖啡屋的红灯笼挂在门口，像两颗红痣。再往东北方向看，北面岔路的入口处，“樱”字咖啡屋的纸灯笼也能辨认出来，那栋日式小楼的灰色屋顶像一块石板，稳稳地压在路口。
张军又转向西南方向，老时光咖啡屋的旧木板招牌也能看到，门口那几个藤椅上的客人还在，只是换了一拨人。
三家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春和咖啡屋二楼靠窗的座位，透过玻璃窗，他都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客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喝咖啡。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张军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三家咖啡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这个地方，太适合暗杀了。视野开阔，距离合适，三个目标点都在射程之内。只要佐藤健一出现在任何一家门口，我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天台上那几个喝茶的人。
“可就是……这些人怎么办？”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几个晒太阳的住户，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翘着腿嗑瓜子，一个秃顶男人在打瞌睡，还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画。
“总不能把这些人都解决掉了吧？我就是来杀佐藤健一的，不是来搞屠杀的。”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矮墙上轻轻叩着。
“而且，天台上时不时会有人上来晒衣服、收被子。这个天台太宽敞了，没有任何遮挡。只要有人走上来，一眼就能看到我趴在这里架着枪。到时候一嗓子喊出来，整栋楼都得炸锅。”
他转过身，背靠矮墙，目光扫过天台四周。
“这个位置，观察可以，开枪不行。”
他下了结论。
他的目光往下移，顺着六楼的窗户一扇扇看过去。六楼有几扇窗户正对着霞飞路方向，窗台离地面大约一米多高，窗框是木头的，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窗帘在风里微微飘动。
“看来只能去六楼了。”
他低声自语。
“六楼的窗户，也能看到三个咖啡屋的门口。虽然比天台矮了一层，但视野足够了。而且窗户在里面，有窗帘遮挡，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就算开枪，消音器一装，声音传不出去，窗户一关，谁也发现不了。”
他打定了主意，又在天台边站了一会儿，假装看风景，然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朝天台门口走去。
路过那几个喝茶的人时，他甚至还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讲他的笑话。
张军推开天台的门，走下楼梯，回到六楼的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让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条空船。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霞飞路方向走。
走廊两侧的房门上钉着铜牌，上面刻着房间号。他数着号牌往南走，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了最后一扇门前。
铜牌上刻着：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