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日上杆头。
张军趴伏在主卧窗前,右眼贴着98K的瞄准镜,左眼微闭,呼吸轻而匀。他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从上午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像一尊嵌在窗台上的石像。只有手指偶尔在枪身上轻轻摩挲一下,确认枪械的每一个部件都处于待命状态。
窗外的霞飞路,光影已经转了半个圈。清晨那种斜长而清冷的日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午后白花花、热腾腾的日光,把梧桐树的影子压缩成一团团浓绿的黑斑,贴在发白的人行道上。
街上的人流比上午稠密了许多。黄包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东往西跑,车夫们赤着膊,背上汗津津的,草帽檐下的脸被晒得通红。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的电线擦出蓝色的火花。沿街的店铺全都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军的肚子早就饿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在等待的间隙,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干嚼了两口,用唾沫咽下去。
饼干的碎屑落在窗台上,他也没去管。
扫描眼一直开着。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身上持续不断地扩散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雷达网,覆盖着三百多米外的三家咖啡屋。三家咖啡屋门口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洋装长衫,都会被系统自动捕捉、识别、标注。那些人的姓名、年龄、职务信息,像气泡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又消失。
春和咖啡屋门口,进出的人最多。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去,信息显示“法租界公董局税务科科员,赵德明,45岁”。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走进去,信息显示“霞飞路美发厅老板娘,孙月娥,31岁”。
她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莱茵咖啡屋门口,人流稀疏一些,但从未断过。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走进去,信息显示“南洋模范中学国文教员,钱伯钧,52岁”。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信息显示“法租界巡捕房便衣探员,刘阿四,34岁”。
张军多看了他一眼,确认对方只是路过,不是针对自己。
“樱”字咖啡屋门口,整个上午和中午都冷冷清清的。纸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那个“樱”字被阳光照得发白。偶尔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从门口经过,但没有人进去。直到中午过后,才有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推门走了进去,信息显示“三菱商事上海支店职员,田中一郎,39岁”。
张军多扫了一眼,确认对方与佐藤健一无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张军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右肩开始发酸,脖子也有些僵。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把眼睛贴回瞄准镜。
下午两点左右,霞飞路东端,一辆黄包车正沿着人行道朝这边跑过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肩上的毛巾已经湿透了。他跑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
车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纺,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旗袍裁剪得很合身,勾勒出腰身的曲线,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
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披在肩上,用一枚珍珠发卡别住一侧。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漆皮包,包面上镶着铜扣,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车上,姿态慵懒而从容,像一个出门逛街的富太太。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车帮上,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莹莹的,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她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表。手表是一块小巧的浪琴女表,表带是黑色的鳄鱼皮,衬着她白皙的手腕。
“嗯,现在赶去春和咖啡屋接头,时间刚好合适。”
她心里暗暗想着,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
“不知道北平内务处怎么想的?怎么突然派一个人来法租界潜伏?佐藤健一,此人应该挺有能力吧,不然上面也不会专门派他过来。”
她的手指在漆皮包的铜扣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又或者,他来上海,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等会可以旁敲侧击,多打听一点。北平那边的人,总是神神秘秘的,电报上写得含含糊糊,连个具体的背景介绍都没有。内务省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微微撇了撇嘴,把目光从手表上移开,看向前方的街道。
这个女人,就是南野次郎派过来和佐藤健一接头的人。代号:老渔。真实名字:川岛美娟。
特高课情报三组特工,在上海潜伏多年,公开身份是法租界霞飞路上一个绸缎庄老板的遗孀,靠着亡夫留下的人脉和产业,在法租界混得如鱼得水。
她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和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英语也能对付几句。她的身份档案做得滴水不漏,连法租界公董局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五分钟后,黄包车抵达春和咖啡屋门口。
车夫放缓脚步,将车把往下一压,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他回过头,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恭敬地说:“太太,春和咖啡屋到了。”
川岛美娟点了点头,提着手包从车上下来。她站在人行道上,低头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然后从手包里掏出几张法币,递给车夫。
“麻烦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柔软的南方口音,听起来像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太太。
车夫双手接过钱,数了数,发现比说好的车钱多了不少,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小的该做的。太太您慢走,您慢走。”
他把钱仔细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拉起空车,笑嘻嘻地离开了。
川岛美娟抬头看了一眼春和咖啡屋的门面。
烫金大字的横匾挂在门楣上,底下两盆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铺着深色木地板,靠窗的座位上都放着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半开的月季。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供:巴西圣多斯咖啡,十五分一杯。
她收回目光,提着手包,推开玻璃门,径直走了进去。
门铃在她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她不知道,此刻三百多米外,一扇窗户的后面,一双眼睛正通过望远镜和瞄准镜,死死地盯在她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