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了那辆黄包车,看见了车上那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看见了她下车、付钱、抬头、推门。她也看见了她的侧脸,三十来岁,五官端正,皮肤白净,波浪卷发披在肩上,是一个走在上海街头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体面太太。
但张军的扫描眼,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就在川岛美娟的身影进入扫描范围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捕捉到了她。她的影像被系统锁定、解析、标注。一串信息浮现在张军的脑海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他的意识上。
【姓名:川岛美娟。】
【年龄:34。】
【职务:特高课情报三组特工,代号老渔!】
张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渔?”
他几乎是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但语气里却像有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总算出现了。没想到,居然会是一个娘们。”
他的目光透过瞄准镜,死死地钉在那个墨绿色旗袍的背影上。川岛美娟正站在咖啡屋门口,似乎在和里面的侍者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在玻璃门的反光中一闪而过,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特高课情报三组特工……潜伏在法租界,代号老渔。绸缎庄老板的遗孀,在霞飞路上混了多年,身份无懈可击。这样的老牌特工,南野次郎居然派她来接佐藤健一,看来对这次接头很重视。”
张军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能急。她是老渔,但不是佐藤健一。我的目标是佐藤健一,杀她一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会打草惊蛇。只要佐藤健一还没出现,我就得忍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杀意压了回去,重新调整瞄准镜的焦距,让画面变得更清晰一些。
川岛美娟已经走进了咖啡屋。她穿过一楼的大堂,没有停留,径直朝楼梯走去。一楼坐着几桌客人,有洋人,有华人,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低声交谈。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侍者迎上来,微笑着用英语问:“Good afternoon, madam. table for one?”
川岛美娟点了点头,也用英语回答:“Yes, please. Upstairs, if possible. A quiet corner.”
“of course. this way, please.”
侍者侧身引路,将她带上二楼。二楼的格局比一楼更私密一些,几张桌子之间隔着屏风和盆栽,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霞飞路的街景。川岛美娟扫了一眼,选中了一个靠里的包间。那个包间用竹帘半遮着,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但从外面不容易看清里面。
“this one is fine. thank you.”她说着,在包间里坐下来,把手包放在桌上,又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侍者递上菜单:“would you like something to drink?”
“A cup of coffee, please. And a plate of pastries. Im waiting for someone.”她的英语带着一点口音,但流利自然,听不出任何问题。
“certainly, madam. Ill bring it right up.”
侍者退了下去。川岛美娟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扫了一眼楼下的街道。她看了看手表,两点十五分。离约定的接头时间还有一刻钟。
她端起侍者刚送来的水杯,抿了一口,心里暗暗盘算着:佐藤健一应该也快到了。北平来的人,总不至于迟到。等会儿见了面,先试探一下他的底细,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而在三百多米外的公寓六楼,张军缓缓地从瞄准镜上移开眼睛。
“老渔已经出现了。佐藤健一,应该也快了吧。”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从窗台上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白开。水从喉咙里淌下去,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顾不得那么多。
“只要他出现,立刻就一枪崩了他。”
他的目光重新贴回瞄准镜,十字准星在春和咖啡屋的门口来回移动,扫描着每一个走向那扇玻璃门的人。
“只是可惜了。一旦开枪,川岛美娟肯定会躲起来,不敢露头。如果能把这娘们也杀了,就……”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扳机上轻轻叩了叩,随即摇了摇头。
“算了。我的目标是佐藤健一。杀了他,足够了。一个老渔,掀不起大浪。留着她,也许以后还能顺藤摸瓜,钓出更大的鱼。”
张军重新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瞄准镜的十字准星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春和咖啡屋的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金箔。那个烫金大字的横匾在日光中泛着微光,两盆冬青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两点二十五分。
张军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快了。”
他在心里说。
枪口静静地指向春和咖啡屋的大门,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猛兽,收着爪子,只等猎物踏入射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军的眼睛始终贴在瞄准镜上,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的右眼已经有些发酸,眼眶里干涩得像塞了沙子,但他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被穿堂风轻轻吹动,偶尔扫过他的脸颊,痒丝丝的,他也不去管。
春和咖啡屋二楼的竹帘后面,川岛美娟又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二十七分。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家的咖啡煮得太浓了,苦味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她放下杯子,从手包里摸出一块手帕,在嘴角轻轻按了按,静静等待着佐藤健一来接头。
两点二十八分。
两点二十九分。
霞飞路东端,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里,一个青年男子正骑着一辆自行车,朝着春和咖啡屋的方向行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