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是一辆半旧的英国三枪牌,车架上的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链条和齿轮保养得不错,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青年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料子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以上的大半张脸。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在脚踏板上一起一落。
他的身高接近一米八,在当时的中国人里算是高个子,身形匀称,肩膀宽厚,骑车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偶尔扶一下帽檐。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出门会友的普通青年,也许是个大学生,也许是个公司小开,绝不会把他和“日本特务”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骑得不快,但也不慢,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过一家烟纸店时,他还侧头看了一眼店门口摆着的香烟牌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买一包。但他最终没有停,继续往前骑。
很快,他行驶到了春和咖啡屋的对面。他在路边停下车,单脚撑地,从车上下来,动作利落。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找到一根电线杆,把车靠在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锁,“咔哒”一声锁住了后轮。
锁好车,他直起身,抬手按了按帽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春和咖啡屋。
烫金大字的横匾,两盆修剪齐整的冬青,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门口那块写着“巴西圣多斯咖啡,十五分一杯”的小黑板。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左边的布庄门口,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右边的珠宝店橱窗前,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低头看首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挥着铲子,锅里腾起一阵阵热气。
行人来来往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半。
“嗯,接头时间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特高课那边,应该已经派人过来了。不知道来的是谁,电报上只说了个‘老渔’,连个真名都没有。特高课的人,做事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那是一枚微型胶卷,里面存着他从北平带来的全部身份文件副本。他捏了捏那枚胶卷,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这一次我来上海,一定要将军统的抗日分子一网打尽。”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眼底深处却浮起了一层冰冷的、黏腻的东西,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出了头。
“让他们知道,我佐藤健一的厉害。”
佐藤健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而自然,迈开步子,朝春和咖啡屋的门口走去。他的步伐轻快而从容,中山装的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就在他进入倍镜范围之内,扫描眼的光波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佐藤健一”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张军的脑海。
扫描眼在他踏入瞄准镜范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锁定和识别。信息浮现在张军的意识里,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烫的温度。
【姓名:佐藤健一。】
【年龄:27。】
【职务:北平特务处潜伏特工。】
张军的心中猛地涌起一阵狂喜,那感觉像一壶烧开的水,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在扳机上猛地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了半寸。
“稳住。稳住。不能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快得像心跳。
“瞄准脑袋,一枪毙命。别打偏了。”
他的右手食指重新搭上扳机,指腹贴在冰凉的金属上,感受着那道细微的弧度。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仿佛停了,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在瞄准镜里,在十字准星的正中央,在佐藤健一的后脑勺上。
就在这时,佐藤健一的身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正巧也走向咖啡屋门口。她大概二十出头,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几盒点心,看样子是来送货的。
她的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一支小曲,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危险。
张军的心一紧。
“不行,她挡着视线了。再等一秒。”
佐藤健一的手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半边身子探了进去。他的脚抬起来,迈过了门槛。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也走到了门口,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
就在佐藤健一半只脚踩进门槛的那一刹那,那个女人的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出了半个身位。张军的瞄准镜里,佐藤健一的后脑勺重新暴露出来,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看见佐藤健一后颈上的一颗小痣,和帽檐底下露出来的一绺黑发。
张军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食指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子弹从消音器里射出去,穿过三百多米的空气,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直线。飞行的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在这么短的距离和这么快的速度面前,重力下坠和风向偏移的影响微乎其微。
张军训时打过的八百米靶,比这远了一倍不止。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佐藤健一的后脑勺,从后脑射入,从前额穿出。
鲜血像一朵猩红的花,在佐藤健一的头顶猛地绽开。血点喷溅出去,溅了后面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一脸。她手里的藤篮“啪”地掉在地上,点心盒子从篮子里滚出来,散了一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抹脸上的东西,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温热,低头一看……
满手的血。
“啊!”
她发出了尖叫。那声尖叫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霞飞路午后的喧嚣。街上的行人纷纷转过头来,黄包车夫停下了脚步,珠宝店橱窗前的旗袍女人猛地转过身,糖炒栗子的小贩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
佐藤健一的眼睛瞪得浑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好像他至死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身子往前一扑,膝盖磕在门槛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朝下,砸在咖啡屋的深色木地板上。血从他脑袋底下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地板上淌成一小滩,慢慢地往四周漫延。
咖啡屋里响起一片惊叫声。那个穿黑色马甲的侍者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咖啡杯摔得粉碎。坐在一楼靠窗位置的一个洋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几个女客人捂着脸往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