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长说得有道理。我们这边不知道佐藤健一的长相,就算有人泄密,敌人也不可能这么准地认人。只有北平那边泄露了全部信息,敌人才有可能提前安排狙击手,在接头地点等着他自投罗网。”
南野次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川岛美娟突然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那层恐惧的颤,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分量。
“课长。”
“嗯?”
“还有一件事。”川岛美娟深呼了一口气,严肃道:“那个狙击手,是隔着三百多米,在大楼上开的枪。我后来听法国巡捕的人说,他们找到了狙击手藏身的位置,在霞飞公寓2栋603房间。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春和咖啡屋门口,距离三百多米。一枪爆头,当场毙命,这么远的距离,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会不会……又是那个孤狼?”
“孤狼”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分。
冈本一木的嘴角抽了一下,眼里闪过一道明显的忌惮之色。他下意识地把右手伸到腰间,摸到了枪套上的搭扣,又慢慢放下了。
南野次郎的反应更直接。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是要裂开。
“该死的!”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又是这个孤狼?这家伙处处跟我们作对!现在居然跑到法租界去了,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杀了北平内务处派来的潜伏特工。他到底藏在哪里?到底是谁?”
南野次郎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川岛美娟和冈本一木都低下了头。
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特高课、76号、梅机关等等,在上海撒出去的网不算小,眼线遍布租界和华界,可那个代号“孤狼”的人就像一条影子,来无影去无踪,杀完人就走,根本什么都查不到。
见两人沉默不语,南野次郎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美娟。”突然,南野次郎命令道。
“属下在。”
“你的身份,应该说还没泄露。你今天没有跟佐藤健一接触,只是待在楼上,法国巡捕也没有查到你头上。对不对?”
“是。法国巡捕查了我的身份证件,我用的还是沈周氏的身份,绸缎庄东主遗孀,他们登记了一下就放我走了。”
“很好。”南野次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你继续返回法租界潜伏。绸缎庄照常开,日子照常过。近期不要主动接触任何人,不要跟任何可疑人员联络。等我的命令。”
“是,课长,我知道了。”川岛美娟微微欠身。
南野次郎的目光转向冈本一木。
“一木君。”
“属下在。”
“此事你暗中调查。查一下我们这边是否有情报泄露,密电科、译电员、接头安排,一个都不要漏掉。另外,跟法国巡捕房那边取得联系,想办法弄到他们的调查进展。霞飞公寓2栋603,那个房间的住户,以及公寓的住户名单,能弄到就弄到手。法租界我们不方便插手,容易导致外交纠纷,但也要留意此事。”
“是,属下知道了。”冈本一木的脚跟轻轻一碰,应得干脆。
南野次郎摆了摆手。
“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嗨!”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川岛美娟拉开门,让冈本一木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南野次郎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里,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地堆在额头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这可怎么办呀……”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里那股课长的威严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中层军官的焦头烂额。
“明天北条修一阁下就要来上海了。这个节骨眼上,佐藤健一居然被暗杀。敌人的情报网实在太恐怖了,连北平内务处的人都保不住。一旦北条君在上海出事,我这个负责安全的特高课课长,怕是当场就要被撤职,甚至调回本土上军事法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攥成拳头,咯噔作响。
“这一切,都是这个该死的孤狼!要是能把他抓住,那一切就好办了。杀了他,或者活捉他,顺着他这条线摸出他背后的情报网,把那个网连根拔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佐藤健一的死,北条修一的安全,就都有了交代。”
南野次郎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咚咚声。
走到窗前,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上海街景。
“不行。原来的方案肯定还不够安全。北条修一阁下的行程,必须重新规划。之前的保护方案,是建立在敌人不知道北条君行程的前提上的。可现在,敌人的情报网连北平内务处的潜伏人员都能挖出来,北条君的行踪,说不定也已经泄露了。原先的方案必须全部推翻,重新来。”
南野次郎快步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空白信纸,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停。
然后,他落笔了。
第一行字:北条修一阁下抵沪安全保卫计划(修正案)。
他顿了顿,又划掉“修正案”三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绝密。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一行行字迹密密地铺展开来。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下来,用笔杆敲一敲额头,然后又继续往下写。
窗外,夕阳西下,夜色开始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