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点左右!
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壁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深色的柚木地板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浮尘。
值班室的哨兵抱着枪靠在墙上,眼皮半耷拉着,听到脚步声才猛地睁眼,看清来人后又放松下来,重新靠回去。
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派遣军司令部司令冈本时雄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他是个白白净净的矮胖男人,脸圆,下巴上叠着两层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他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是后勤部门提交的物资调配申请,厚厚一沓,看得他眉头微蹙。
桌上的台灯把光拢在文件上,也拢在他圆润的鼻尖上,在脸颊两侧投下两块淡淡的阴影。
墙角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格,都像是一粒沙子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就在这时,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冈本时雄的手顿了一下,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电话机,然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冈本时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日常办公的平淡。
电话那头是值班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报告冈本将军,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求见。他现在就在楼下值班室等着。”
冈本时雄的眉毛挑了一下。
“南野课长?”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属下不知。南野课长只说有极为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跟将军商议。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冈本时雄的眉头皱了起来。南野次郎这个人他了解,不是那种没事就往上跑的人。特高课的事情虽然归派遣军司令部管,但南野次郎平时很少主动来司令部,除非是出了需要动用军队的大事。这个点上门,还带着“极为重要”四个字,那就不是小事。
“让他进来。”
“嗨!”
电话挂断了。冈本时雄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顺手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他整了整领口,把解开的扣子重新系好,又用手抹了一把头发,把几根翘起来的发丝按下去。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等着。
走廊里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急促而有力,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近。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两下敲门声,短促而克制。
“进来。”
冈本时雄抬起头,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出门外。
门被推开了。
南野次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有些发青,嘴唇抿着,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走到办公桌前,双脚并拢,腰微微一躬,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属下南野次郎,见过冈本将军。”
冈本时雄点了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南野君,不必客气。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和,但目光在南野次郎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了那道竖纹和眼窝的青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遇上麻烦了,而且麻烦不小。
南野次郎没有拐弯抹角。
他上前一步,把腋下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了上去,放在冈本时雄面前的桌面上。文件袋上封着蜡,蜡上盖着他的私章,密封得严严实实。
“冈本将军,因为一些特殊缘故,我觉得上次策划的保护方案并不安全,所以我重新规划了一份。请冈本将军检阅。”
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一丁点急促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藏在他平稳的语调底下。
冈本时雄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拆文件袋,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从文件袋移到南野次郎脸上,眯了眯眼。
“南野君,上次保护北条修一阁下的计划方案,我觉得挺不错的,也已经通过了。怎么突然想到重新修改了。”
他说完之后,这才伸手拆开了文件袋的蜡封。他从里面抽出那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展开,凑到台灯下,开始浏览起来。
而南野次郎也没有拖泥带水,而是一咬牙,立马解释道:“冈本将军,您有所不知。今天下午,我派川岛美娟去法租界与北平内务处派来的潜伏人员接头。接头的地点在霞飞路上的春和咖啡屋,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川岛美娟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在二楼包间等着。可就在两点半的时候,那个潜伏人员刚到咖啡屋门口,就被人一枪暗杀了。”
听到这话,冈本时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被暗杀了。一枪爆头。隔着三百多米,从对面霞飞公寓的六楼开的枪。子弹从后脑射入,前额穿出,当场毙命。连补射的第二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法国巡捕后来找到了狙击手藏身的位置,在霞飞公寓2栋603房间,房间里留下了两枚98K步枪的弹壳。”
南野次郎一口气说完,喘了喘,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孤狼。”
“孤狼”两个字一出口,冈本时雄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指甲在信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当然知道孤狼,此人神出鬼没,尤其枪法厉害无比,最近几个月,死在孤狼手里的重要官员不下十个数字。
更可怕的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调查了这么久,连孤狼是男是女?年龄多大?全部一无所知。
“你确定是孤狼?”
冈本时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逼出来的。
“属下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极大。”南野次郎微微低着头,但语气很笃定,“三百多米,一枪爆头,打完两发子弹从容撤退,还把屋主一家三口捆起来关在隔壁,没有惊动任何人。这种枪法,这种手法,整个上海除了孤狼,我想不出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