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本时雄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指尖思考。
“那么,死掉的那个潜伏人员,”他终于开口,“是什么来头?”
“北平内务处派来的,名叫佐藤健一,二十七岁,刚从北平调来上海。按计划,他要在法租界潜伏下来,建立情报网,跟我们特高课配合行动。可刚到上海,连一杯咖啡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人打死在接头地点门口。”
南野次郎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压着的怒意,不完全是装的。佐藤健一死得实在太窝囊了,一个刚从北平调来的高级特务,连脚跟都没站稳就被人一枪爆头,这耳光打在上海特高课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南野君,你的意思,敌人的情报网极为厉害,已经渗透到了北平内务处的层级。他们不仅知道接头的时间、地点,连佐藤健一的长相、身高、衣着都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你才担心,北条修一阁下的行踪,可能也已经泄露了。”
“将军明鉴。北条修一阁下是内务省治安巡查官,身份比佐藤健一高了不知道多少。如果佐藤健一这种级别的潜伏人员,敌人都能精准暗杀,那北条君的安全,属下实在不敢有半点侥幸。”
他顿了顿,把最关键的那句话推了出来。
“原先的保护方案,是建立在敌人不知道北条君行程的前提上的。可现在,敌人的情报网连北平内务处的人都挖得出来,北条君的行踪,说不定也已经泄露。如果孤狼提前在某个地方埋伏,三百米外一枪,属下万死难辞其咎。所以属下才重新策划了这份计划书,还望冈本将军能够通过。”
冈本时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三张信纸上,一行行地移动,台灯的光照得纸面上的墨字泛着一层薄薄的亮。他看得极慢,每读一行,手指就在纸边轻轻叩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座钟的秒针在滴答走动。
南野次郎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腰板挺得笔直,但肩膀绷得太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冈本时雄的脸上,等着那张圆脸上出现一丝认可的表情。
冈本时雄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抬起眼来,看着南野次郎,摇了摇头。
“南野君。”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这份计划,我不同意。”
南野次郎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将军……”
“我知道你的意思。”冈本时雄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让北条修一阁下一路化妆,伪装成普通平民,悄无声息地潜入上海,然后以一个假身份潜伏下来,开展工作。这样一来,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孤狼也好,军统也好,地下党也好,都找不到目标。从安全角度讲,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叩了叩。
“可你想过没有,北条修一阁下是什么人?”
南野次郎没有接话。
冈本时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南野次郎。窗外是夜色沉沉的上海,远处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像落在黑布上的几粒碎米。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北条修一阁下,是内务省治安巡查官,是代表本土内务省来上海巡查华东情报网的钦差。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威严。他来上海,是来督战的,是来坐镇指挥的。你让他化妆,让他伪装成普通平民,让他偷偷摸摸地潜入上海,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亮出来……”
冈本时雄转过身来,看着南野次郎。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南野次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冈本时雄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告诉你,他不会同意的。你不了解北条修一这个人。我在东京的时候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此人出身武士世家,祖上三代都是军人,他自己虽然走的是内务省文官的路子,但骨子里比军人还军人。他对大日本帝国有着绝对的自信,对天皇陛下有着狂热的忠诚。在他眼里,大日本帝国是亚洲的灯塔,是注定要领导整个东亚的霸主。”
冈本时雄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看不起龙国人。看不起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他觉得,一个堂堂大日本帝国的高官,来上海巡查,居然要化妆成他眼中的‘支那人’来躲避暗杀,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是对他尊严的侮辱,是对大日本帝国军人荣誉的亵渎。”
南野次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冈本将军,这是我如今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孤狼的厉害,您也是知道的。这几个月来,无论是新政府的官员,76号的特工,还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官,都遭遇过暗杀。而且每次出手都能成功,防不胜防,神出鬼没。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
“将军,如果北条修一阁下抵达上海之后遭遇暗杀,一旦死了,那这个罪责,你我都难以承受啊!”
南野次郎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他对着冈本时雄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下去之后,没有起来。
“还请将军三思而后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南野次郎弯着腰,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西装的衣摆垂在身前,露出后腰处枪套的一角。他就那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冈本时雄看着他。
南野次郎说的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砸在他心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他其实也很怕。北条修一是内务省的人,是钦差大臣。如果北条修一在上海出了事,他作为上海派遣军最高指挥官,绝对脱不了干系。
东京那边追究下来,轻则撤职查办,重则调回本土上军事法庭。他今年五十三岁了,熬了大半辈子才坐上这个位置,一旦被撤,这辈子就完了。
“南野君说的对,孤狼太恐怖了,我不得不小心应付。一旦北条修一阁下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位置,怕是也很难保住……”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南野君。”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