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野次郎直起腰,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抬起头来看着冈本时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冈本时雄走回桌前,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那三张信纸,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对于你的这个计划,其实我也是赞同的。”他的语气平缓了许多,“从纯粹的安全角度讲,你的方案是对的。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孤狼的枪口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伸出来。让北条阁下化妆潜入,确实能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
南野次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冈本时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没和北条修一阁下接触过,不知道他的性格。此人性格高傲,对大日本帝国有着绝对的自信和狂热。他看不起龙国这群支那人。此刻居然让他伪装成普通平民,躲避支那人的暗杀,他绝对不会同意的。这太丢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脸面了。”
他停了一下,苦笑了一声。
“你要是把这份计划书递到他面前,他怕是会当场把它撕了,然后指着你的鼻子骂,南野次郎,你是在侮辱我吗?”
南野次郎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冈本将军……哪怕是您亲自开口,北条修一阁下也不同意吗?”
冈本时雄看着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太了解他了。他宁可堂堂正正地走进上海,在阳光下跟敌人面对面地较量,也绝不愿意缩在阴影里,用假名字、假身份苟且偷生。你让他当逃兵,比让他死还难。”
南野次郎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那三张信纸上的计划,是他熬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出来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是反复推敲过的。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方案,可从冈本时雄嘴里说出来,却连递到北条修一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那……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原来的方案已经不安全了,敌人可能已经知道了北条阁下的行程。如果不改变计划,万一孤狼提前在某处设伏……”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冈本时雄笑了。
那是一种很冷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冈本时雄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南野次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野君,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将军?”
“你刚才说,北条修一阁下要是不同意伪装,就没有别的办法。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不需要他来伪装。”
南野次郎一愣。
“将军,您的意思是……”
冈本时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三张信纸,翻到背面,又从桌上摸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纸背上刷刷画了几笔。
“龙国有两句俗话,一句叫狸猫换太子,一句叫黄雀在后。”
他抬起头来,看着南野次郎,一字一句地说。
南野次郎的瞳孔猛地一缩。
“狸猫换太子……黄雀在后……”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双目骤然放光。
“冈本将军!您的意思是……!”
冈本时雄冷笑了一声,铅笔在纸背上轻轻敲了敲。
“在你的这份安全保护计划书上进行修改。让北条修一阁下伪装成普通平民,这一条保留。但不是让他来当那个诱饵。我们找一个和北条修一阁下相似之人,假扮他的模样,照样大张旗鼓地来上海。故意当做诱饵,引蛇出洞。”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到时候,我们在暗处设下天罗地网。只要那个孤狼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至于北条修一阁下本人,他知道我们是在设下陷阱与敌人战斗,而不是当逃兵,他或许能够同意。”
南野次郎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盏被拧到最大的油灯。
“好……好!太好了!”
他猛地一握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愧是冈本将军!居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我之前一直想着防守,只想着怎么把北条阁下藏起来,怎么让他避开敌人的视线。可真正的防守,根本不是躲,真正的防守,乃是进攻!”
他抬起头来,看着冈本时雄,脸上那股阴郁和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时的那种亢奋。
“用一个替身,把孤狼引出来。我们设伏,等他上钩。只要他敢现身,就让他尝尝我们特高课和派遣军联手的厉害!”
冈本时雄笑了笑,随即又恢复了严肃。
“南野君,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个计划要成功,有几个关键。第一,替身必须和北条修一阁下有几分相似,而且要足够像,能让敌人相信。第二,替身的行程必须做得足够逼真,逼真到连我们自己人都分不清真假。第三,设伏的网要撒得够大、够密,不能给孤狼任何逃脱的缝隙。”
他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就弯下一根。
“你能做到吗?”
南野次郎双脚并拢,后跟一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立正礼。
“嗨!属下一定做到!替身的人选,我亲自去挑。行程的安排,属下会严格按照真实行程来设计,不走漏半点风声。设伏的人手,到时候需要派遣军配合,恳请将军调拨精锐。”
冈本时雄点了点头。
“人手的事,我来安排。”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又放了下来。
“时间紧迫,南野君,你立刻回去,重新制定一份计划书。明天一早交给我。我这边会向本土发报,推迟北条修一阁下来沪的时间。名义上是说上海局势不稳,需要做进一步的部署。”
“嗨!”
南野次郎应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那三张信纸。
“等等。”冈本时雄按住了他的手,“这份计划书,先放我这里。你回去重新写一份,这份留作参考。”
“是,属下明白。”
南野次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深深鞠躬。
“将军,那属下就先告辞了。”
“去吧。”
冈本时雄摆了摆手。
南野次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冈本时雄突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南野君。”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南野次郎回过头来。
冈本时雄坐在台灯的光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这次的行动,代号就叫‘猎狼’。你亲自盯着,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这次能抓住孤狼,或者把他当场击毙,你我就是大功一件。可如果失败了……北条修一阁下那边,绝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南野次郎的神情肃然。
“属下明白。这一次,一定要让孤狼有来无回。”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办公室里只剩下冈本时雄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三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翻到背面,看着自己刚才随手画的那几笔线条。
“狸猫换太子,黄雀在后……”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品味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很快,那丝笑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抬手摘下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的街道上,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彻底灭了。黑暗从那盏灯的位置蔓延开来,把整条街吞进了夜色深处。
而在冈本时雄看不到的地方,在静安区一栋普通民居的二楼,一盏台灯正亮着。张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服装设计图册,但他的眼睛并没有落在纸上,而是透过窗户,望着远处法租界方向的天际线,若有所思。
“风雨欲来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册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几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