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上海滩风平浪静。
张军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早饭。
吃完早饭,他和王保国开着车,径直去恢宏服装有限公司,孙老板最近确实在琢磨进军欧美市场的事,拿了几本洋文杂志过来,上面印着西方女人的裙装款式,张军翻了几页,把那些线条和剪裁记在脑子里,算是给服装设计打底子。
中午在厂里吃饭,有时候是孙老板叫上张军和王保国去外面吃,有时候是隔壁面馆送来的阳春面。下午五点半下班,张军开着车,路上经过菜市场,买点青菜豆腐,偶尔割半斤肉。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可张军心里清楚,这平静是假的。
每天无时无刻,张军都在留意密电接收器,希望能接收到有关“北条修一”的密电,再通过百分百破译天赋破解,获得情报。
第一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段密电。是特高课内部的一份例行通报,说近期要加强租界区域的巡逻,重点防范抗日分子的破坏活动。
内容干巴巴的,像一份公文。
第二天晚上,他又收了几段密电。一段是关于76号人事调动的,某个处长调走了,某个科长顶上去了,跟张军要做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另一段是特高课要求各情报点加强隐蔽,减少不必要的联络。还有一段是上海派遣军后勤部门的物资调配通报,大米、罐头、军靴,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并没有北条修一的情报。
一个字都没有。
这让张军十分无奈加沮丧。
“不应该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按道理说,北条修一是内务省的人,来上海这么大的事,特高课不可能不发电报。就算行程再机密,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除非……”
他坐直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除非他们觉得发电报都太危险,而是改用了其它联系方式。要真是这样,密电接收器就失去作用了啊!我又该如何查到北条修一的线索了。。”
想到这里,张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脸色越发阴沉难看。
“不想了。再等等看。”
可接下来的两天,密电接收器里依然没有关于北条修一的任何线索。张军收了好几段特高课的密电,有关于搜捕抗日分子的,有关于物资调配的,有关于人事变动的,甚至还有一段是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要求各部门提交季度总结报告的通知,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
越是没有消息,张军心里就越是不安。
那种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天低云暗,空气里全是水汽,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你明明知道要下大雨了,可雨就是不来,就那么悬着,吊着,让你坐立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军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这两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特高课那帮人不可能闲着,他们一定在暗地里谋划什么。
可谋划什么呢?
他猜不透。
…………
这天晚上,张军没在自己家吃饭。
王保国下午四点多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晚上没事,让张军去他家坐坐,他买了好菜,两个人喝两杯。
张军想了想,反正自己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密电接收器发呆,不如去王保国家里坐坐,聊聊天,散散心。
六点半,张军到了王保国家。
张军推门进入,一股浓郁的香味立马扑嚊而来。
“军哥来了!快坐快坐!”
王保国系着一条围裙,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水珠。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干活干出来的身板。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碟红烧肉,一盘啤酒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油焖虾,还有一碟花生米。旁边放着一瓶白酒,两只玻璃杯,杯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桌上。
“保国,你这也太丰盛了吧。”张军笑着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王保国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军哥要来做客,那必须丰盛款待才对呀!来,军哥,我敬你一杯。”
他拿起酒瓶,拧开瓶盖,先给张军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他举起杯子,笑着道:“军哥,来,我敬你一杯。”
张军也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保国,今晚上辛苦你了,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辛苦啥呀,都是一些家常小菜而已,你不嫌弃就好了。”王保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憨厚,“军哥,你平时照顾我那么多,我请你吃顿饭不是应该的嘛。”
两人哈哈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入喉绵软,带着一股微甜的米香。张军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烂熟,筷子一夹就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
“好手艺!”张军竖起大拇指,“保国,你这红烧肉比外头馆子里的还强。”
“那是,我跟我妈学的。”王保国得意地笑了笑,又给两人满上酒,“军哥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两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说说笑笑,十分开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张军夹了一筷子虾,剥着壳,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北条修一的事上。他想着密电接收器里那些没头没尾的情报,想着佐藤健一的白布盖在春和咖啡屋门口的那一幕。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明显有些想着出神了。
“军哥?”
王保国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张军一愣,抬起头。
王保国手里端着酒杯,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