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失落。
“师傅,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去执行暗杀呢?”
他这话一出口,马宏伟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他抬起手,在王保国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重,但很脆。
“哎哟!”王保国捂着脑门,龇了龇牙。
马宏伟指着他的鼻子,压着嗓子骂道:“你以为暗杀是过家家呢?你知道有多危险吗?火车站那种地方,小鬼子守卫森严,到处都是便衣和暗哨。你一没有经验,二没有训练,三没有武器……你拿什么去暗杀?”
王保国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宏伟的语气缓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你现在经验太少。暗杀北条修一这种大人物,你还没有资格。你的任务就是收集情报。至于暗杀,会有暗杀小组负责。人家是专业的,枪法准,手脚干净,撤退路线都是提前踩好的。你去了,只会添乱。”
王保国低下头,揉了揉被敲红的脑门。
“哦哦,好吧师傅。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上服了,心里还憋着一股劲。
马宏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王保国年轻,有热血,有胆量,可他毕竟年轻,没经过专业的训练,让他在码头上盯个梢、传个话还行,真让他去搞暗杀,那是送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着,蜡油顺着蜡烛边缘往下淌,在破瓷碟里积了一小汪。
马宏伟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语气,随口问道:“对了,最近孤狼有联系你吗?”
王保国摇了摇头。
“没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犹豫。
马宏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下一步。
“嗯,那好吧。”
他把桌上那几本旧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根铅笔头,铺在桌面上。
“接下来,我们详细商量一下明天的任务。”
他把铅笔头捏在指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火车站的大致位置。北条修一的专列,明天晚上八点到站。站台在东侧,出站口有两个,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你的位置……”
他的铅笔头在纸上点了点。
“就在这里。站前广场对面的那个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出站口。你在那儿坐着喝茶,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
王保国凑过去,盯着那张纸上的线条,认真地看着。他的酒意已经醒了大半,脸上的潮红退了下去,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师傅,那我明天几点去?”
“下午四点。提前去,占好位置。到了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接触,就是喝茶,看报纸,眼睛盯着窗外。记清楚每一个穿制服的和每一个穿便衣的。人数、位置、换岗时间,全部记在脑子里。等任务结束,回来告诉我,我会立刻和暗杀小组的人联系。”
“明白了。”
王保国点了点头,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马宏伟把纸拿起来,凑到蜡烛上。火苗舔上纸边,纸页迅速卷曲、发黑、燃烧。他把烧着的纸丢进瓷碟里,看着它化成一小撮灰烬。
“记住,”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明天晚上的行动,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你的任务就是看,就是记。哪怕天塌下来,你也不要暴露自己。明白吗?”
“明白。”
王保国应得干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墙上的两个影子跟着晃了晃。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的长鸣,低沉而悠远,穿过重重夜色,像一声来自远方的闷雷。
…………
法租界!
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道上,有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小楼。楼的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些干瘪的藤蔓贴在墙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网。
楼下是一家裁缝铺,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裁缝铺的后面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二楼靠里那间屋子,门上挂着“仓库重地”的牌子。推开门,里面却是一间布置简洁的办公室。一张深色的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后面的墙洞里藏着一台小功率电台。
军统上海站站长王诗龙就坐在这张写字台后面。
他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一点白,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很足。他的眉毛很浓,眉峰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锐利。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文纸,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指尖发热。
“好!太好了!”
王诗龙猛地一捶桌面,那拳头砸在写字台上,震得桌上的钢笔滚了一圈。他霍地站起来,把电文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兴奋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收不住。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拳风擦过空气,带出一声轻响。
“总算获得北条修一的情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许久的痛快。
这几个月来,军统上海站被特高课和76号追得东躲西藏,人手折了好几个,据点被端了两处。他在法租界蛰伏了快两个月,几乎没干成一件事。
这份电文,就像旱地里落了一场雨,让他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写字台前面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脸型瘦长,颧骨微微突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透着一股谨慎。
他叫李平安,是王诗龙的助手,也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参谋,加副组长。
此刻,李平安却沉着脸。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等王诗龙那股兴奋劲过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站长,我觉得此事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