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雨后的巷子湿漉漉的,两边的石库门房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灰扑扑的。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汪汪浅浅的水洼,里面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墙头探出来的几枝枯藤。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吆喝了两声,声音懒洋洋的,很快就远了。
一个身影从巷子另一头缓缓走来。
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围巾的一角搭在肩头,把下巴遮住了半边。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带起一些细碎的水花。伞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眼睛。
这人正是张军。
不久前。他接到了军统电话,代表死信箱有情报恢复,此刻他是专门来死信箱取情报的。
只见他拐了几个弯,又绕了两条街,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这才朝着死信箱的位置不断靠近。
张军走得很稳,步子不快,像是一个雨后的午后出来散步的普通人。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雨伞底下的眼睛透过伞沿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边的每一个角落。
巷子不深,两边的石库门房子大多关着门,有几户人家的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远处有只野猫蹲在墙头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没有人注意他。
张军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旁边停下了脚步。树很老了,树干粗壮,树皮皲裂,粗大的根从地底下拱出来,把旁边的青石板顶得翘起了一角。树底下堆着几块碎砖和一个破了一半的花盆。
张军站在树荫下,雨伞微微歪了歪,遮住了他的侧脸。他前后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人,远处的巷口也空荡荡的。
然后他弯下腰,做出一副系鞋带的模样。
他蹲下身,右手把伞柄夹在臂弯里,左手伸到树根旁边,摸到了那块翘起的青石板。石板不大,一巴掌宽,湿漉漉的,边角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用两根手指抠住石板的边缘,轻轻把它掀开。
石板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子,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裹了一层防水的蜡布,而在瓶子里面,当着一个卷起来的纸条。张军的手指碰到那个瓶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里不是查看的地方,回家再说。”想到这,他心念一动,瓶子直接收入了系统空间之中。
接着,他直起身来,把石板重新盖回去,用脚尖轻轻踩了一下,确认盖得严实了。然后他站直身子,把雨伞重新撑好,遮住脸面。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他站起身的时候,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那只野猫还在墙头上蹲着,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舔爪子。
张军没有停留。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巷子另一头走去。他的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雨伞在他手里稳稳地撑着,遮住了他的头和肩膀。
他走到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一朵小小的水花。那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墙根的草丛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
张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雨虽然停了,但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收拢雨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屋子里暗沉沉的,窗帘没拉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几道灰白色的光条。
他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又伸手把窗帘拉严实了,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分。
“呼……”
张军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今天上午的事。从破译密电,到接到军统回信,再到去死信箱取情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稍微偏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他睁开眼,心念一动。
手掌一翻,那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里。瓶身冰凉,外面裹着的蜡布还带着泥土的潮气。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软木塞塞得紧紧的,瓶底沉着几粒细碎的泥沙。
“倒要看看,军统那边给的是什么情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把瓶口的蜡布挑开。蜡布碎了,露出里面的软木塞。
他用指甲抠住软木塞的边缘,一使劲,噗地一声,塞子被拔了出来,一股淡淡的纸墨味儿飘出来。
他把瓶口朝下,轻轻一倒,一个细纸卷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纸卷不大,卷得紧紧的,外面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张军把瓶子和软木塞推到一边,伸手捏起纸卷,小心地把红线解开。红线落在桌上,像一条细细的红蛇。他用两根手指把纸卷展开,压平在桌面上。
纸条不大,只有巴掌宽,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笔锋锐利,正是军统那边传情报常用的那种硬笔字。
【今晚八点,北条修一抵达上海,进行暗杀!】
张军看着这行字,眼睛一眨不眨。他的手指按在纸条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行字是不是真的印在纸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屋檐的滴水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心口上。
他盯着纸条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绝对不对。”
张军把纸条往桌上一按,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眼睛还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他想到了密电接收器截获的那段电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假北条修一已经准备妥当,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一切按照计划进行!】